就连王铁匠那个平日里总是憨笑的学徒，此刻也是满脸泪痕。
咬著牙上去轮换了两次。
每一次换肩，那学徒都会忍不住看一眼棺材。
眼泪把脸上远远洗不掉的黑灰冲出一道道沟壑。
可唯独左青风，纹丝未动。
“官爷，歇口气吧，这路还长着呢，别把肩膀压坏了。”
那一直走在他旁边的鳏夫，此刻凑到他跟前。
压低了声音劝道。
左青风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汗水顺着刚毅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肩膀处的皮肉，估计早就磨破了，火辣辣地钻心疼。
可这种疼，能让他清醒。
能让他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稍微填满那么一点点。
他侧过头，对着那汉子艰难的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
简单的两个字，是咬著牙说的。
他怕一松这口气，自己就会垮掉。
队伍终于到了那个一个三岔路口。
按照当地的习俗，棺材在这里转身。
让死者最后看一眼来时的路。
随后，家人止步，亡魂上山。
两个小女娃被家里的长辈按住了肩膀，扑通一声跪在路边。
“爹——！娘——！”
稚嫩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地响彻在空旷的野地里。
两个孩子拼命地给负重的叔伯磕头，额头瞬间就青紫了一片。
却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两口黑漆漆的棺材，离她们越来越远。
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
这一别，这世上再也没人把她们当宝。
左青风听着身后的哭声，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差点没喘上气来。
但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出这最后的几步。
队伍拐上了那条通往后山的土坡。
坡陡路窄，棺材更显沉重，压得人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左青风死死地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又一步。
从头到尾，愣是没换过一次人。
终于，到了王家的祖坟地。
两个刚刚挖好的深坑，像深渊巨口，无情的张著。
坑底已经铺好了石灰，两盏指路的长明油灯早已放了下去。
在坑底，发出微弱的光。
“落——！”
随着主事人的一声高喊。
几个汉子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左青风他们肩上的“老龙杆”。
粗大的麻绳和铁链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棺材悬空，随后缓缓下沉。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后腿树的呜咽声。
填土这事儿，最好是个有身份的来动第一铲。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落在了左青风身上。
一个和王掌柜脸面有些像的老汉，颤巍巍地递过来一把铁锹，眼神里满是感激。
这肯定是王掌柜亲手打造的。
左青风接过铁锹，手有些发抖。
不是累的，是沉。
这把铁锹，似乎比刚才那几百斤的棺材还要沉。
他缓缓走到坑边，低头看着坑底那两口并排而卧的棺材。
红漆剥落，木纹冰冷。
他在心里，又杀了孙校尉千百次。
“嫂子，王大哥”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念著，猛地铲起一抔黄土。
哗啦——
黄土落下，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声音，宣告了一切的结束。
这声音，也埋葬了那个现代少年左青风。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也没有等坟包堆起。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走。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很疼。
他走下了山岗，往王家村而去。
这条路，左青风走得很慢。
直到拐过两道弯，确定身后那片坟茔再也看不见。
确定再也没人能瞧见他这副狼狈样。
那死撑著的一口气，突然就泄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
这具身体明明有着武者的底子，哪怕不知道具体境界，也不该如此不济。
可偏偏丹田气海像是被水泥封死了一样，一丝真气都提不上来。
肩膀上被“老龙杆”压出的淤血，正火辣辣地烧着皮肉。
也就在这时，左青风崩溃了。
那种崩溃不是山崩地裂的嘶吼，而是悄无声息的决堤。
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砸进双腿之间的黄土里。
“呜”
他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记忆里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刚刚穿越过来时就死去的叔伯。
那股当时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悲伤，此刻全都翻涌了上来。
加上刚才那一铲子黄土埋下去的绝望。
心里的那根主脉，开始分崩离析。
即便有着两世为人的记忆，可剥去那层穿越者的外衣，他的灵魂核心。
终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放在原来的那个世界，这个年纪，应该是在教室里转着笔。
为了解不开的函数题抓耳挠腮的高中生。
而不是在这里，拿着刀杀人，扛着棺材埋尸。
左青风身子向后一倒，屁股狠狠地坐在了地上。
这一坐，哪管他黄沙满地。
可就在这心碎的瞬间，他体内那个死寂的丹田，忽然有了动静。
丹田气海深处，那一坨一直纹丝不动的冰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瞬间转了个面。
迎上了西下的夕阳。
轰——！
左青风只觉得头顶百会穴一热。
大量的火红色粒子，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顺着他的天灵盖，猛然灌入体内，直冲丹田。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冰晶，竟然在这些火粒子的冲击下，缓缓转动起来。
而在冰晶周围，那一条极细的血丝，像是一根磁铁。
吸引著这些狂暴的火属性粒子，向着冰晶小心翼翼地靠拢。
却始终隔着那条血丝，隔着个屏障。
左青风止住了哭声，有些茫然地内视著这一幕。
这是旧功反噬，丹田重构“阳火通道”的征兆。
他那本不知出处的功法，本就诡异地拥有三种属性。
这是他当初加点之后才窥见的门径。
但他一直不能理解其中的关键。
当初施展那一招“断岳斩”，需要强行把体内的寒冰真气瞬间转换为火属性真气。
转换的时候，七条暂时用不到的经脉会被丹田强行关闭。
所以，左青风的火攻招式，做不到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