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负十层。
这里是整个基地的心脏，也是安保级别最高的禁区。
一扇厚重的铅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液压系统发出沉闷的低吼。
陆修迈步走了进去。
巨大的圆形穹顶之下，悬浮着那个令无数科学家魂牵梦绕的神迹——浑天仪。
繁复到令人眩晕的金属环带正在无声地缓慢旋转，核心处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律动，源源不断地向整个基地输送着仿佛永不枯竭的能源。
那种美丽，超越了人类现有的工业美学，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神性。
“陆顾问……”
一声苍老的呼唤让陆修停下了脚步。
是基地的首席能源专家，王院士。
这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老人，此刻却老泪纵横，他死死抓着那道隔离栏杆，就像是在看即将被送上刑场的亲生骨肉。
在他身后，几十名穿着白大褂的顶级科学家大多红着眼眶，有人甚至在低声抽泣。
“真的……非毁不可吗？”王院士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完美的终极答案啊！只要再给我们五十年，不，三十年！我们一定能解析出它的原理！”
陆修看着那群痛哭流涕的科学家，心中并没有嘲笑，只有理解。对于追求真理的人来说，亲手毁掉真理的具象化，确实比杀人还要残忍。
“王老。”陆修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它不是答案，它是试卷上的标准答案。如果我们一直抄答案，就永远学不会解题。”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悬浮的浑天仪。
随着他的靠近，浑天仪仿佛感应到了同源的力量，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核心的光芒大盛，将陆修的身影吞没在一片蓝色的光晕之中。
陆修缓缓抬起双手，瞳孔深处，璀璨的星芒开始流转。
“嗡——”
万物蓝图系统全功率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那完美的金属造物瞬间解构。
不再是实体的金属，而是亿万个精密咬合的数据节点，是数不清的能量回路，是那个史前巨人文明智慧的结晶。
那种复杂程度，即便现在的陆修看来，依然感到震撼。
那一瞬间，陆修犹豫了。
只要他想，他可以将这副完美的蓝图完整地“复制”下来。
就算实体毁了，只要蓝图在，未来人类科技跟上了，随时可以一比一复刻出来。
“柳薇，将军。”
陆修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们在观察室里，“我可以保留一份完整的数据备份。哪怕只存在我的脑子里，等一百年后人类有能力了……”
“不要。”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柳薇站在防爆玻璃后，双手抱胸，目光清冷而决绝：“陆修，不要备份。留了后路，我们就永远学不会走路。”
周将军站在她身旁，手里依然捏着那根没点的烟，声音沉稳如山：“如果我们知道有一个‘完美备份’存在，那么所有的科研攻关都会变成‘等待’。我们会下意识地想：反正陆修那里有现成的，为什么要自己去撞南墙？”
“人类文明最宝贵的东西，不是神给的礼物，而是我们在黑暗中摸索时摔的那些跟头。”柳薇上前一步，手掌贴在玻璃上，仿佛在透过玻璃注视着陆修的眼睛，“我们已经知道了‘科技没有尽头’，知道了反重力和无限能源是‘物理上可行的’。这就够了。剩下的路，必须由我们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出来。”
陆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是啊。
仰望星空的人，不需要别人把星星摘下来放在手里，只需要知道星星在那里，就有了造飞船的动力。
“明白了。”
陆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双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撕扯的动作！
“给我……开！”
没有任何爆炸声，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
在所有科学家绝望的注视下，那台代表着神级科技的浑天仪，无声地崩解了。
它就像是用沙子堆成的城堡，在名为“解析”的浪潮下，从微观层面开始坍塌。
无数蓝色的粒子流从原本的结构中溢出，陆修的十指在虚空中飞速律动，就像一位疯狂的钢琴家在演奏最激昂的乐章。
他在“翻译”。
他在将那些人类无法理解的高维结构，暴力拆解、降维，强行翻译成人类现有的物理公式和机械结构。
复杂的反重力场？删掉！改成超导磁悬浮阵列！
高维能量汲取核心？删掉！改成可控托卡马克装置的雏形！
自适应护盾发生器？删掉！改成高能激光防御网！
这是一场降维的屠杀，也是一场文明的涅盘。
原本完美无瑕的浑天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堆看起来“丑陋”、“臃肿”、“粗糙”的全新蓝图。
那是用地球的材料、地球的工艺、地球的理论，勉强可以拼凑出来的“低配版”。
原本能驱动一座浮空城的能量核心，变成了一座还要烧开水的核聚变反应堆图纸；
原本能防御核弹的护盾，变成了只能拦截导弹的激光阵列图纸。
神话消失了。
“结束了……”王院士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但下一秒，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空中那些被陆修具象化出来的蓝色线条，声音颤抖：
“等等……那个公式……那个磁场约束的结构……”
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狂喜的尖叫：“我看懂了！我能看懂了！那是以前一直卡住我们的常温超导约束难点！原来只需要改变线圈的缠绕角度——”
“我也看懂了！那是能量转化的阈值公式！”
“天哪，这个结构虽然粗糙，但是……它是可以造出来的！”
死寂的大厅瞬间沸腾了。
绝望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求知欲。
科学家们不再哭泣，他们像疯了一样冲向操作台，疯狂地记录着空中那些正在缓缓消散的蓝色数据。
原本高不可攀的神迹，变成了他们能够理解、能够触摸、能够通过努力去实现的科学蓝图。
神死了。
但这颗名为科学的种子，在这一刻，深深地扎进了人类文明的土壤里。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修，此刻却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随着浑天仪的彻底崩解，那股原本属于“神”的庞大能量并没有消散，而是失去了载体，疯狂地向着唯一的“同类”——陆修涌来。
如果是以前，陆修会被这股能量撑爆。
但此刻，在亲手拆解了浑天仪的每一个原子后，他终于“看”清了。
无论是在深海遗迹里学会的“环境能量汲取”，还是浑天仪的“行星自转汲能”，本质上，都是在“偷”。
是在从一个封闭的系统里，挪用能量。
“错了……以前都错了。”
陆修的双手开始变得透明，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璀璨的星河。
“能量不是‘汲取’来的，能量本身就在那里。”
“我不需要做那个‘电池’，我只需要做那根‘导线’。”
陆修缓缓张开双臂。
这一刻，他胸前的殷墟古玉璜黯淡了下去，因为它不再需要作为备用电池工作了。
陆修的意识穿透了厚重的地层，穿透了大气，与浩瀚的宇宙背景辐射，与脚下星球的磁场律动，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他不再强行掠夺环境中的热能或光能。
他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规则的弦。
无穷无尽的宇宙游离能量，顺从地流过他的身体，驱动着万物蓝图系统的运转。
那种时刻伴随他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生命熵”消耗感，彻底消失了。
陆修眼中的星芒渐渐隐去，恢复了黑白分明的清澈。
他看着自己并没有任何变化的双手，轻轻握了握拳。
不仅解决了地球的危机，也彻底解决了自己的能源危机。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需要燃烧寿命来换取奇迹的凡人。
他真正成为了执掌万物蓝图的——神工。
“陆修？”
柳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各项读数都归零了，你没事吧？”
陆修抬起头，隔着防爆玻璃，对着柳薇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事。”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已经陷入疯狂研究状态、完全无视了他的科学家们。
“我把作业留给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