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屏幕里的裂痕
市中院刑事审判庭的气氛算不上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微妙的松弛。被告席上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阳，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部银灰色的小米手机——屏幕左上角有道明显的裂痕，像条爬在玻璃上的蜈蚣。
赵桐权翻开卷宗，指尖刚触到“盗窃小米手机一部，价值1999元”的字样，重生的记忆便轻轻漫了上来。上一世，这案子简单得像杯白水：陈阳在手机店趁店员不备，揣走了展示柜里的手机，人赃并获后认罪认罚，因涉案金额刚过盗窃罪立案标准，判了拘役三个月。可谁也没料到，这三个月的刑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本是某大学计算机系的应届生，因留有案底错失了国企offer，后来辗转在小公司打杂，去年冬天在出租屋里煤气中毒去世，身边只有那部修好屏幕的小米手机。
“被告人陈阳，你对公诉机关指控你于2024年6月18日，在‘数码先锋’手机店盗窃小米14型手机一部的犯罪事实，是否认可？”赵桐权的声音比往常柔和些，目光掠过陈阳冻得发红的耳朵——现在是三月，他还穿着单薄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陈阳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喉结滚动着：“认……认可。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真机。”
旁听席上只有他的母亲，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农村妇女，此刻正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怀里揣着个布包，露出里面的药盒——赵桐权认得那是治疗尿毒症的药，上一世卷宗里提过，陈阳的父亲正靠透析维持生命。
“看看真机需要揣进怀里吗？”公诉人出示监控录像，画面里，陈阳在展示柜前徘徊了十分钟，趁店员接电话时，迅速将手机塞进夹克内袋，转身就往外跑，被门口的保安当场拦下。“盗窃行为清晰明确，涉案金额1999元，已达到盗窃罪立案标准，应依法惩处。”
陈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带着哭腔：“我爸等着换肾，家里借遍了钱，我兼职攒的钱还差两千……那手机是新款，我想着拿出去转卖，凑够我爸的透析费……”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辩解的，但当时的法官更关注“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最终还是依法判了刑。赵桐权放下卷宗，忽然问：“你是xx大学计算机系的学生？”
陈阳愣了愣，点头：“是……今年毕业。”
“你的毕业设计，是关于‘老年人智能设备适配系统’的研发吧？”赵桐权翻开补充材料，里面有学校出具的证明——陈阳连续三年拿奖学金，还是系里的学生会技术部部长，“你导师说，你的项目已经被一家科技公司看中，愿意预支你三万元项目启动资金。”
陈阳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可他们要无犯罪记录证明……”
他母亲突然哭出声：“法官啊，俺家阳阳是好孩子！他高中时就靠编程给人做网站，供妹妹上学！要不是他爸突然病倒，他咋会干这事啊！”
赵桐权看向屏幕，调出陈阳的银行流水：“6月18日当天，你的账户收到兼职平台转来的1500元，加上你原有存款300元，距离你说的透析费还差200元？”
“是……”陈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到手机标价1999元，想着偷来卖了正好够，就……”
“但你没考虑过，盗窃会让你失去什么。”赵桐权拿出一份某科技公司的推荐信，“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你的校友，知道你的情况后，愿意先预支你两万元，条件是你必须完成毕业设计，并且在社区做三个月的‘老年人手机教学’志愿服务。”
陈阳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真……真的？”
“前提是你真心悔改。”赵桐权转向公诉人，“被告人系初犯、偶犯，主观恶性较小，且犯罪动机与家庭特殊困难相关，社会危害性不大。根据《刑法》第三十七条，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但是可以根据案件的不同情况，予以训诫或者责令具结悔过、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或者由主管部门予以行政处罚或者行政处分。”
公诉人翻看卷宗，迟疑道：“可涉案金额确实达到了立案标准……”
“法律的目的不是把人推向深渊。”赵桐权的目光落在陈阳母亲怀里的药盒上，“他的父亲需要儿子，社会也需要一个能研发出适老化系统的技术人才。如果简单判刑，可能会毁了他的一生，也让一个家庭彻底绝望。”
他看向陈阳，语气严肃起来：“但你要清楚，无论出于什么理由，盗窃都是违法的。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第一，向手机店赔礼道歉，赔偿手机折旧费500元；第二，在社区完成60小时志愿服务，教老年人使用智能手机；第三，按时完成毕业设计，用自己的技术创造价值。你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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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用力点头，眼泪掉在胸前的证物袋上，晕开一小片水雾：“能！我保证！我现在就去道歉，我还可以帮店里做系统维护，抵偿赔偿款！”
手机店老板恰好也在旁听席，此刻站起来说：“法官，这小伙子当时就吓坏了，没造成啥损失。我愿意谅解他，只要他真心改过。”
最终，法庭当庭宣判：被告人陈阳犯盗窃罪，犯罪情节轻微，免予刑事处罚，责令其向被害人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在三个月内完成60小时社区志愿服务。
宣判结束后，陈阳的母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要给赵桐权磕头，被他连忙扶住。“别这样，”赵桐权把科技公司的推荐信递给陈阳，“路是自己走的，以后要靠本事挣钱，别再走歪路。”
陈阳接过推荐信，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忽然想起什么，从证物袋里拿出手机：“法官，这手机……我能买下来吗？我想留着警醒自己。”
手机店老板笑着说：“送你了，就当是预支的系统维护费。”
陈阳小心地拆开证物袋，抚摸着屏幕上的裂痕，像是在抚摸自己犯下的错。阳光透过法庭的窗户照进来，在裂痕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竟有了几分特殊的纹路——像极了他毕业设计里的代码流程图。
赵桐权看着这一幕，想起上一世陈阳案底里那张僵硬的一寸照，忽然觉得，法律有时需要像手机屏幕的裂痕修复技术——不是简单地替换，而是用耐心和温度，将破碎的纹路转化为成长的印记。
他拿起下一本卷宗，是起未成年人聚众斗殴案。“上一世”，主犯因无人管教，出狱后再次犯案，最终被判重刑。赵桐权的指尖在卷宗上轻轻点了点，这一次，他要找到那个藏在案卷背后的“症结”，不是用刑期去封堵，而是用疏导去疏通。
法庭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香气顺着走廊飘进来。赵桐权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了些——有些判决，或许不会出现在厚厚的卷宗里，但会刻在某个人的人生轨迹上，成为一道向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