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一辆马车驶出城门。沈棠月坐在车厢里,手指轻轻按在窗沿上。昨夜她收到消息,北边三个县闹饥荒,朝廷拨了粮,但百姓还没领到。她没等夫婿开口,便命人备车。
马车颠簸,路边的树影飞快掠过。远处传来哭声,一个孩子趴在母亲怀里,嘴唇干裂。几个老人蹲在路边,手里捧着空碗。沈棠月掀开帘子,看见地上躺着一具瘦小的尸体,没人收。
夫婿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这些粮……为何还不放?”
“官仓钥匙在县令手里。”随行的小吏低头答话,“他说要等上头再批文书。”
“等得起吗?”沈棠月问。
小吏不敢接话。
她转身看向夫婿。“我们带了多少私粮?”
“三百石。”
“全放。”
“可这不合规矩……”夫婿皱眉,“没有府衙印信,擅动粮仓是重罪。”
“那你就站在这儿,看他们一个个倒下?”她声音不高,“还是说,你更怕得罪上司,不怕背负人命?”
夫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棠月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官仓。门口两个兵丁拦住去路。
“谁都不能进!”
“我是陈家少夫人。”她说,“现在,我要开仓。”
“没有命令,谁来也不行!”
她盯着两人。“你们家里可有父母?有没有饿过肚子?眼前这些人,和你们爹娘有什么不同?”
兵丁互相看了一眼,手松了松。
“让开。”她说,“若有人问罪,我一人承担。”
两人退到一边。
仓门被推开,米香飘了出来。百姓围上来,脚步踉跄。沈棠月让人搬出大锅,在空地上架起灶台。米倒进锅里,水烧开,粥开始翻滚。
她亲自盛了一碗,递给一个老妇。“慢慢喝,别呛着。”
老妇抖着手接过,眼泪掉进粥里。
越来越多的人排起队。孩子有了力气,抓着碗蹲在地上吃。有人跪下来磕头,额头碰地。
夫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来回走动。她袖子沾了米粒,发髻散了一缕,脸上全是汗,却一直没停。
“你……怎么敢这么做?”他走过来问。
“我不敢,就没人做了。”她说,“你是朝廷命官,亲眼见百姓饿死,还能心安?”
“可你不怕担责?”
“怕。”她点头,“但我更怕闭眼后,听见那些孩子的哭声。”
日头升高,粥分完了。还有人没吃饱,沈棠月下令再煮第二批。她让人把带来的干饼也分下去,又命人去附近村寨借锅,继续熬。
中午时,县令终于赶到。他穿着官服,脸色铁青。
“谁准你们开仓?这是死罪!”
沈棠月迎上去。“大人,人命比规矩大。您若要治罪,我随您去府衙。”
县令指着她。“你知道这批粮是谁拨的?是户部特批,专供军需!你敢动一口,就是通敌!”
“军中将士吃的是饭,不是人命。”她说,“他们若知道百姓饿得啃树皮,也会放下碗。”
“你——”县令气得发抖,“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沈家女儿。”她抬头,“也是陈家媳妇。今日我放粮,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心里过得去。”
围观百姓忽然齐声喊:“谢少夫人!”
声音震得县令后退一步。
他咬牙切齿。“好,你好得很!这事我会上报,看上面怎么处置你!”
“请便。”她说,“只求您一件事——剩下的粮,别再锁着。人活不过三天,您拖得起,他们拖不起。”
县令甩袖而去。
下午,又有两辆粮车从城里赶来。是夫婿悄悄派人调来的。他走到沈棠月身边,低声说:“第二批,五百石。”
她看了他一眼。“你变了主意?”
“我……不想夜里睡不着。”他说。
她没说话,接过账本,开始登记每户领粮数量。一家一户记清楚,防止有人冒领。
天黑前,最后一锅粥分完。百姓陆续散去,有人留下磕头,有人默默流泪。一个老汉把自家仅剩的一个鸡蛋塞给她,她没推辞,收下后转手给了旁边的孩子。
回程路上,夫婿坐在她对面。
“今天的事,我会如实上报。”他说,“不推责,也不隐瞒。”
“很好。”她点头。
“你说你是沈家女儿……你母亲,是不是那个战场运筹的江氏?”
她看着他。“是我母亲。”
“难怪。”他苦笑,“你说话的样子,和传言里一模一样。她当年在侯府,也是这样压得住场面吧?”
“她教我的不是压人。”沈棠月说,“是做事要对得起自己。”
“可你不怕惹祸?”
“怕。”她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夫婿沉默很久。“我以前觉得,守规矩最重要。今天我才明白,规矩是为人立的,不是用来挡人的。”
她没回应,只是靠在车厢上闭眼休息。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开。百姓称她为“活菩萨”,说陈家娶了个好媳妇。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别的官还在等公文,只有她敢动手救人。
夫婿上书自请处分,同时呈报灾情实况。他在折子里写:“臣妻沈氏,临危决断,开仓济民,虽违法度,实合天理。若朝廷降罪,请斩臣头,留她性命。”
奏折递上去第三天,圣旨未至,地方却来了新动静。
一名老农带着几个村民找上门,说要见少夫人。他们带来一包土,说是从河岸挖的。
“这土不对劲。”老农说,“我们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种颜色。浇了水,地面会泛白沫,庄稼长不出来。”
沈棠月接过土袋,打开一看,土呈灰黑色,闻起来有一股涩味。
“你们还发现什么?”
“河边有几处塌陷。”村民说,“底下露出铁管,连着个大罐子。我们不敢碰,怕有毒。”
她立刻让夫婿派人去查。当天下午,回报说那是个废弃工坊,早年有人偷偷炼丹,把废料倒入河中。这些年水源渐污,田地变坏,才导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这不是天灾。”她低声说,“是人祸。”
夫婿脸色沉重。“若早几年清理,不至于此。”
“现在也不晚。”她说,“先把污染处围起来,上报工部,请专人处理。另外,给每户补种种子,派医者巡诊,防疫病蔓延。”
“你要插手这么多?”
“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放一次粮。”她说,“救急要快,治根要稳。”
夫婿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昨日还在想,娶妻当如何。今天才懂,什么叫德行兼备。”
“不是我德行好。”她摇头,“是我母亲教得好。”
“她一定很厉害。”
“她只是不愿看到,有人白白受苦。”
沈棠月把那包土放在桌上,指尖划过边缘。窗外传来脚步声,云娘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火漆印是一个扭曲的符号。
她拆开,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黑窑已清,东西转移。”
沈棠月盯着那句话,慢慢将纸折好。
她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暗格,取出一块铜片。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和沈晏清带回的那块极为相似。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标记上。
同样的符号,出现在两份情报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