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月把那块铜片放进匣子,手指在盖子上停了片刻。云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你立刻回侯府,把这个交给母亲。”
云娘接过匣子,点头离开。
沈棠月转身走向账房。夫婿已经在等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赈粮发放记录。”他说,“我让人重新核对了一遍。”
她接过纸页,一张张翻看。名字、户数、领粮数量、签字画押。表面看无异常,但她注意到几个地方数字写得略重,像是用力压过笔。
“这些户,都在哪个村?”
“北边三个屯子,最远的离县城有二十里。”
她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圈出位置。几处标记连成一条线,直通城西。
“这里不对。”她指着城西角落,“那边是废仓区,没人住。”
夫婿皱眉。“可名单上写着住在那里。”
“那就去查。”她说,“带人上门,一户一户对。”
两人分头行动。沈棠月亲自去了两个村子。村民都说自己只领了一次粮,后来再没消息。有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记在名单上。
她回到县衙时,夫婿也回来了,脸色发沉。
“那些人根本不存在。”他说,“我们找到三户人家,说从没搬过家,也没签过字。还有两家,房子早就塌了。”
“假名冒领。”她低声说,“有人用空户吞粮款。”
“不止粮。”夫婿递过一本细账,“银钱也有问题。朝廷拨的救济银,只有一半进了百姓手里。”
沈棠月盯着账本。每一笔支出都盖着县令的印,但签字笔迹不一,有些明显是模仿。
“县令知道吗?”
“他若不知,就是失职。若知而不报,便是同谋。”
她合上账本。“这事不能只靠你我查。”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衣人落在院中,单膝跪地。
“夫人,老奴奉命前来。”
沈棠月认得他是母亲身边的暗卫。
“母亲到了?”
“已在城外。”
一刻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小巷。车帘掀开,江知梨走下来。她穿一身素色布裙,头上只插一根银簪,看起来像个普通妇人,但目光扫过院子时,守门的兵丁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沈棠月迎上去。“母亲。”
江知梨点头,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账本上。“出了什么事?”
“有人冒用灾民名义,贪吞赈粮和银两。数额不小,至少五万斤粮,三千两银。”
江知梨接过账本,快速翻动。她没说话,一页页看下去,手指在几行数字上顿了顿。
“这几笔,转去了哪里?”
“城西一家当铺。”夫婿答,“名义是‘修缮官仓借款’,但那当铺老板和县令有亲。”
“当铺背后是谁?”
“查不到实名,但每日进出都有马车运货,夜里尤其频繁。”
江知梨抬眼。“带路。”
四人悄悄绕到城西。当铺已经关门,但后院灯火通明。他们翻墙而入,躲在屋檐下。
江知梨示意暗卫动手。门被撞开的瞬间,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柜子打开,里面不是衣物首饰,而是成袋的米粮和封好的银锭。
“果然是这里。”沈棠月走进去,翻开一本私账,“这些人名都是编的,每户‘领’二十斤米,十文钱,积少成多。”
江知梨站在门口,看着满屋赃物。“县令呢?”
“在后屋。”
他们进去时,县令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看见众人,他猛地站起。
“你们干什么!这是官产,谁敢擅闯!”
“官产?”江知梨走上前,“那你告诉我,这五千斤米,是从哪笔账里出的?”
“我……我是在调度仓储!”
“调度?”沈棠月把私账扔在他面前,“这些名字你认识吗?王大牛,住废井村,领米三次,共六十斤。可那村十年前就没人了。”
县令额头冒汗。“这是下面人办事不力,我……我不知情!”
“你不识字?”江知梨问,“每一页都盖你的印。你说不知情,谁信?”
“我是被逼的!”他突然喊,“有人拿我家人威胁我!我不照做,他们就要杀我儿子!”
“谁?”
“我不能说!”
江知梨冷笑。“你以为现在不说,就能保住命?”
她回头。“把他关起来,别让他见任何人。”
暗卫上前,将县令拖走。
当铺被查封,所有物资清点登记。第二天清晨,百姓被召集到广场。
沈棠月站在台前,身后是堆成小山的米袋和银箱。
“昨日查出有人冒领赈济,私吞财物。”她说,“现在,这些东西全部返还。”
人群中一阵骚动。
“张家村李阿婆,原应领米四十斤,实得十斤。补三十斤,另加银五十文。”
“赵家屯王氏,三口人,应得九十斤米,实得三十斤。补六十斤,银一百二十文。”
一笔笔念下去,百姓一个个上前领取。有人哭出声,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谢少夫人!谢夫人!”
江知梨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她看着女儿站在阳光下,声音平稳,动作利落,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名老农捧着米袋走到她面前。“您是……她母亲?”
江知梨点头。
“我们记得您。”老人声音发颤,“二十年前黄河决堤,也是您开仓放粮。那时我就在队伍里。”
江知梨没说话。
“您家两代人都救过我们。”老人跪下,“我们给您磕头。”
后面的人跟着跪下。一片咚咚声。
她伸手扶起老人。“起来吧。粮食是朝廷的,心是自己的。”
中午时,县令被押上台。他低着头,官服被扯破。
“我认罪。”他声音哑,“我贪了银子,买了宅子,还……还送了人。”
“送谁?”
他咬唇不语。
江知梨走过去。“你若现在说,还能保命。若等我挖出来,你就没机会了。”
县令抖了一下。“是……是陈家老夫人。”
全场安静。
沈棠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她派人找我,说只要配合,事后分我三成利。我……我一时糊涂……”
“她怎么知道这里的事?”
“有人传信。每次都是夜里,纸条塞进我家后门缝。”
江知梨眼神一冷。“柳烟烟。”
沈棠月攥紧拳头。“那个贱人,竟还敢伸爪子!”
“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江知梨说,“先把事办完。”
下午,剩余的粮银全部发完。百姓陆续散去,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米袋,脚步比来时有力。
沈棠月走到母亲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江知梨说,“这局开了头,就不能停。”
“陈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柳烟烟呢?她背后还有东西。”
江知梨看向远处。“她在等机会。但我们先动手,她就没机会。”
她们上了马车。夫婿骑马跟在旁边。
回程路上,沈棠月忽然说:“我今天做了决定。”
“什么?”
“我要把这边的事理清楚。不能让百姓再被人骗。”
江知梨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会和陈家彻底撕破脸。”
“你也可能丢掉性命。”
“可如果我不做,将来我的孩子也会饿着肚子站在路边,等着别人施舍一口粥。”
江知梨沉默很久。
“你比我当年强。”她说,“我没有你这份狠劲。”
“我不是狠。”沈棠月摇头,“我只是不想后悔。”
马车驶过城门时,天边泛红。
江知梨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她闭眼片刻,耳边响起三个短促的声音:
“她要逃。”
“密道在床下。”
“带走的是火药。”
她睁眼,立即对暗卫下令:“回当铺,搜后屋床板!”
马车调头疾驰。
当铺后院,暗卫撬开地板。下面是个洞口,通向一条窄道。
一人刚爬出半身,被当场按住。她穿着粗布衣,脸上抹灰,但耳垂上的玉坠露了出来。
柳烟烟。
她挣扎着抬头,看见江知梨,嘴角扯出笑。
“晚了。”她说,“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江知梨蹲下,直视她的眼睛。
“你说的火药,是要炸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