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月坐在侯府偏厅的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抄的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她看得极认真。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几个仆妇提着食盒往正院去。她没抬头,只问了一句:“母亲今日可用了药?”
端茶进来的云娘顿了步,“还没,夫人在看地契。”
“让她别总盯着那些。”沈棠月合上账册,“昨夜风大,她咳了两声,我听见了。”
云娘低头应下,又道:“百姓今早又来了,在门外站了一排,说是来谢少夫人的。”
沈棠月起身就往外走。
府门前的石阶下果然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幼都有,衣衫大多旧了些,但都干净整齐。有人手里捧着布包,有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粗饼、晒干的菜叶。他们不吵也不闹,就安静地站着,见沈棠月出来,齐齐弯腰行礼。
“少夫人救了我们一家。”一个老汉上前一步,声音发颤,“若不是您查出那笔假账,我家孩子早就饿病了。”
旁边一个妇人抹着眼泪说:“我男人被埋在土坡下时,我还以为活不下去了。是您让官差把人抬回来,还给了安葬银。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沈棠月看着他们,没说话。她只是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人群中间。有人想后退,她抬手止住。
“你们不用谢我。”她说,“查账的是我,抓人的是官差,追回粮款的是母亲派人去办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您愿意做。”另一个年轻男子大声说,“别人不想管,不敢管,您管了。这就值得谢。”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少夫人仁心!”
“侯府有德啊!”
“以后谁再说沈家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声音越聚越高,却无一句虚浮。沈棠月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裙角,蝴蝶簪在发间微微晃动。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便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江知梨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她看见女儿进来,也没问外面说了什么,只道:“百姓都走了?”
“还没走。”沈棠月低声道,“他们不肯走,说要等您露面。”
江知梨点头,“让他们等。”
她转身进了厅堂,将文书放在桌上。那是昨日刚送来的灾后清点报告,上面写着死亡人数、损失田亩、重建所需银两。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肯信你?”
沈棠月愣了一下。
“因为我查了账?”
“不止。”江知梨抬头,“因为你不怕麻烦。别人躲的事,你往前冲。他们看得见。”
沈棠月没再说话。她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聪明,而是肯做事。
傍晚时分,云娘带回一封信。不是书信,而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邻国细作昨夜离境。”云娘低声说,“临走前留下话——‘沈家女,不可小觑’。”
江知梨听完,嘴角微动。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落进铜盆。
“他们终于看清了。”她轻声说,“我这个女儿,不再是那个只会笑、只会退的人了。”
沈棠月站在窗边,听到了这句话。她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抚过窗棂上的雕花。那是一朵莲花,线条简单,却清晰有力。
第二日清晨,又有消息传来。城南一家粥棚外,几十个灾民自发搭起一座木牌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仁心惠民。底下压着一张名单,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全是受过赈济的人亲笔所签。
“他们说,要送到京城去。”云娘说,“让朝廷也看看,谁才是真正为民的人。”
江知梨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准。”
她坐在主位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三声短促的心音在耳边闪过:
“粮仓已空。”
“线人叛变。”
“三日后动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
“云娘。”
“在。”
“去告诉夫婿,让他调两名暗卫,盯住当铺西墙的狗洞。今晚会有东西从那里递出去。”
“是。”
“别抓人。”江知梨缓缓道,“让他们把东西带出来,我们才好顺藤摸瓜。”
云娘领命而去。
沈棠月走进来时,看见母亲正对着地图出神。她没打扰,只在一旁坐下。半晌,江知梨才开口:“你知道现在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有人想害我们。”江知梨看着她,“是民心太重。重到别人坐不住了。”
沈棠月明白过来。
得民心者得势,得势者招忌。如今他们一家步步推进,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痛处。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已经无法再忍。
“所以他们会动手。”
“很快。”
“那我们怎么办?”
“等。”江知梨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点,“等他们露出破绽。这一次,我不只要抓一个小吏,也不只想扳倒一个县令。”
“我想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沈棠月看着母亲的手指,那根手指稳稳地压在“当铺”二字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教她认字。那时她说:“字要写正,人才能站直。”
现在她们都在努力站直。
天黑之前,又有百姓送来一对陶罐。说是自家祖传的腌菜坛,特意洗干净了送来,希望夫人能收下。
“不是贵重东西。”送坛子的老妇说,“但我们心里踏实。您肯收,我们就觉得还有靠山。”
江知梨让人收下了。
她亲自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坛底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愿少夫人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她把纸条收进袖中。
夜里,风渐起。
云娘悄无声息地回来,脸色有些紧。
“狗洞那边有动静。”她低声说,“一个人影蹲在那里,递出一个油纸包。暗卫没惊动他,跟着那人走了半条街,最后进了西市一间塌了屋顶的老屋。”
“包呢?”
“拿回来了。”
江知梨接过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布条,展开后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某月某日运出多少货、收入多少银、经手何人。最后一行写着:“候补二千石,三日后由水路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条递给沈棠月。
“看清楚。”她说,“这是他们贪的第几笔?”
沈棠月接过布条,手指微微发抖。
“不止一笔。”她声音低了下来,“这是账外账。他们一直在做。”
江知梨点头。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这不是一次贪腐。这是一张网。”
沈棠月抬起头,“我们要撕开它?”
“不是我们要。”江知梨看着她,“是你来。”
“我?”
“对。”江知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也是第一个坚持查下去的人。这张网,由你揭开。”
沈棠月握紧了手中的布条。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公开这份账外账,对方必定反扑。可能有人会死,也可能她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没有退。
“好。”她说,“我来。”
江知梨看着她,终于笑了。
“我儿,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她说完,转身走向内室。
沈棠月独自站在灯下,手中布条边缘已被汗水浸湿。窗外风声渐急,吹得烛火左右摇晃。她盯着那团跳动的光,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她没动。
她只是把布条折好,放进胸前的衣袋里。
灯芯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