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侯府门前,手里握着一把伞。
伞是百姓送来的,红绸布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人跪在台阶下,额头贴地,声音发颤:“老夫人救过我孩子,这条命是您给的。”
又一人上前,双手捧着一块木牌:“您开的粥棚,我一家五口活到了今天。”
更多人围在外墙边,不吵也不闹,只是站着,看着门里那个穿鸦青比甲的女人。
沈怀舟从侧门快步走来,铠甲换了常服,脸上风尘未洗。他站到江知梨身后,低声道:“城南、城北十六个村的人都来了,说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江知梨没回头。她把伞转了个方向,让阳光照在那片红绸上。字迹歪斜,有的用墨,有的用血,但每一笔都稳。
“他们不该来。”她说。
“可他们想来。”沈晏清从书房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这是今日各坊报上来的账目。米价稳了,粮铺没再抬价。您让人放的三千石官仓粮,已经全数流入市井。”
他将纸卷递过去,“还有,西街药堂今日挂牌‘沈氏济世堂’,百姓排队领药,没人争没人抢。”
江知梨接过纸,扫了一眼便收进袖中。“不是我的名号,别挂。”
“可百姓认的是您。”沈棠月从后院跑出来,脸上带着汗,“我刚去看了,有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口,说是发热三日,求一碗退烧汤。”
她说着,喘了口气:“我已经让厨房熬了第二批药,加了您写的方子。现在正往外送。”
江知梨看着她额角的汗珠,伸手抹去一点灰渍。“你亲自去?”
“我去才安心。”沈棠月点头,“您教过我,施恩不在大小,而在人心记得住谁。”
远处传来鼓声。
一队人抬着匾额走来,红布未揭。领头的老者拄拐前行,走到阶前跪下:“老朽代十八村百姓,敬献‘万民伞’一面,愿沈家主母福寿绵长,永镇一方安宁。”
江知梨走下台阶。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把伞。
伞柄沉,是铁骨做的。她撑开它,红绸展开,像一团不动的火。
人群静了下来。
她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饿过的,有病愈的,有失去亲人却还活着的。他们都看着她,眼里没有惧怕,只有信。
“这伞我不该接。”她说,“救命的是医馆里的大夫,发粮的是库房里的差役,守城的是边关将士。我不过说了句该做什么。”
老者抬头:“可您说了那一句。”
“我也关过门,拒过人。”她继续说,“去年冬,有个妇人抱着死婴求见,说我冷血。我当时确实没见她。”
她顿了顿,“后来我知道,她孩子是冻死的。若早一步开仓,或许能活。”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
“所以今年春,我开了仓。不是因为我变好了,是因为我知道,错一次就够了。”
她合上伞,交还给身后的仆人。“但这伞,我替他们收着。不是为我自己,是为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
沈怀舟上前一步:“母亲,盛世将临。”
江知梨看向他。
“北境归顺三个部落,边军补给不断,朝廷封您为‘护国太夫人’,诏书明日就到。”他说,“陈家那边,没人再敢提半个字。”
江知梨问:“陈明轩呢?”
“还在祠堂跪着。昨夜吐了两回,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沈怀舟嘴角微动,“云娘查了厨房,发现有人往他饭里下了巴豆粉。动手的是个新来的厨娘,今早逃了。”
“逃不了。”沈晏清冷笑,“她出府时被拦下,身上搜出一枚金簪,刻着陈老夫人的私印。”
江知梨只说了一句:“压下去,别脏了外头的路。”
沈棠月这时轻声开口:“入宫,我亦准备好了。”
江知梨转头看她。
“顾大人递的折子批下来了,让我协理户部赈灾账目。”她说,“我会每日抄录明细回来给您过目。若有不对,立刻停手。”
江知梨点头。“你能自己拿主意,很好。”
“我不是小孩子了。”沈棠月抬头,眼神清亮,“您说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笑脸,最缺的是真话。我要做那个说真话的人。”
沈晏清忽然抬头望天。
云层散开一角,露出几颗星。
“星象吉。”他说,“紫气东来,主时局稳,无兵戈之灾,无大疫之患。”
“你也信这个?”沈怀舟笑。
“不信也得信。”沈晏清收回目光,“百姓需要安稳,我们就给他们安稳。哪怕装,也得装到真的为止。”
江知梨看着天空。
心声罗盘响了。
【第一段】:“他醒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昨夜梦里就有,清晨梳头时又有。可这一次,声音更近,像是从府内某处传来。
她转身往回走。“去书房。”
“母亲?”沈棠月跟上来。
“没事。”她说,“去看看周伯找的那个铁匣子。”
沈晏清皱眉。“您还没打开?”
“等一个安静的时候。”她说,“现在外面人多,不适合翻旧事。”
他们一起走向内院。
路上遇到几个仆妇,见了礼便退到一旁。有个小丫头不小心撞到柱子,碗摔在地上。她吓得不敢动,江知梨只看了她一眼,说:“换一碗送来西厢。”
丫头连忙应声跑开。
书房门开着。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那个铁匣子就放在案上,锈迹斑斑,盖子紧闭。
江知梨走过去,手指搭在锁扣上。
冰凉。
她用力一掰,咔的一声,锁断了。
匣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气运名录。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是——沈怀舟。
第二页:沈晏清。
第三页:沈棠月。
她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个名字的位置,被划掉了,墨迹晕染,看不出原名。
她合上册子,问:“周伯怎么说?”
“他说这东西是先祖留下的,三十年前被人偷走过一次,后来才找回。”沈晏清道,“据说能测一人一生气运走势,但每用一次,折寿三年。”
“荒唐。”沈怀舟摇头,“哪有这种东西。”
“可柳烟烟知道它的存在。”沈棠月低声说,“我听她自言自语过,说‘名单不全,必须补上’。”
江知梨把册子放进抽屉,上了锁。
“不管真假,现在不能传出去。”她说,“谁问都说没见过。”
“要是有人想抢呢?”沈怀舟问。
“那就让他们来。”她说,“看看是谁的手更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娘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牢里那个柳烟烟……醒了。”
江知梨站起身。
“她一直昏迷,刚才突然睁眼,盯着屋顶笑了。”云娘声音压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以为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