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男子站在庭院中央,风掀动他的衣角。江知梨坐在椅上,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银针滑入掌心。
她没开口。
林大人拱手道:“江夫人,我来谈合作。”
“你老师的学生都找过我了。”她声音平直,“你现在才来,是想看我能不能压住那三个人?”
男人一顿。
“他们倒了。”她说,“兵部左侍郎、礼部右参议、工部王侍郎,全被停职查办。禁军里九个来历不明的差役也被押进刑部大牢。你清流派的人,动作不慢。”
“可还有人在。”他盯着她,“真正主事的,还没动。”
“你说的是谁?”
“前朝余党未净。”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查西山官道的事。那些松木桩不是为了烧山,是为了埋旗。一旦点火,黑烟冲天,就是信号。”
江知梨目光微闪。
她想起昨夜心声罗盘响起的第一句话——北地要动。
只有五个字。
但她记住了。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她问。
“我要一个位置。”他说,“御史台缺个左都御史。若新政能立住,我不争虚名,只求实权。”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靠山?还是觉得我能替你拿圣旨?”
“我知道你能影响陛下。”
“那你更该知道。”她站起身,“现在不是分果子的时候。有人要打进来,不是政争,是真刀真枪。”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小厮几乎是撞开院门冲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封战报,脸色发白。
“夫人!前线急信!二少爷……打了胜仗!”
江知梨转身接过信封,撕开。
纸上墨迹潦草,却是沈怀舟亲笔所写:
信纸落下。
江知梨闭了闭眼。
短短五字。
她睁开眼,看向院中石桌上的战利品清单——那是随信一同送来的,记录缴获兵器数目与特征。
她的手指落在一行字上:“玄甲十二副,表面镀铜,内层锈蚀严重。”
假的。
不是战场损耗,是本就没打算用太久。
这种甲穿一次就废,只能撑半场冲锋。谁会拿这种东西打仗?
除非——只是为了让人看见。
让人以为前朝军队再现。
“云娘!”她喊。
人未到,声音先至。
“把这封信抄一份,加急送往兵部赵校尉手中。再传话给边关守将,所有缴获兵器原地封存,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另外。”她顿了顿,“让周伯带老匠人去验甲,重点查内衬织线和铆钉位置。前朝军工有暗记,藏在第三排铆钉之间。”
云娘领命而去。
江知梨坐回椅中,重新展开战报。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出边境地形图。从山谷位置到水源走向,再到敌军撤退路线,一一标注。
然后她写下三条指令:
一、令沈怀舟立即加固东侧隘口,增派弓手驻守高坡;
二、调粮队改道南线,避开废弃驿站周边十里;
三、派两名可信斥候伪装商旅,潜入北境三镇,查铁器来源。
她将纸折好,放入特制竹筒中,交给等候在外的传令兵。
“快马加鞭,今夜必须送到前线大营。”
传令兵接令离去。
她抬头望天。
日头偏西,风渐凉。
四个字。
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指的是谁。
但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三天后。
边关再传消息。
沈怀舟依母令调整布防,在东隘口设伏,截获一支伪装成商队的敌探队伍。搜出身上的密信显示,敌军计划于十五日后夜袭主营,路线正是当初江知梨标记的废弃驿站通道。
同时,周伯带回查验结果——缴获铁甲确为仿制品,但内部铆钉带有前朝军工独有的三角刻痕。这种技术早已失传,唯有皇家作坊曾掌握。
这意味着,这些东西出自宫中旧库。
或是,有人私藏多年。
江知梨将报告看完,放入火盆烧尽。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药材。
那是大夫新开的方子,治她近日夜里咳嗽的老毛病。
她没喝。
她不需要养病。
她需要清醒。
又过了两日。
沈怀舟亲自归来。
铠甲未卸,风尘满面。
他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正厅。
江知梨已在等他。
“母亲。”他单膝跪地,“儿子回来了。”
她点头。“起来吧。”
他起身,摘下头盔,露出眉间那道旧疤。比从前深了些,像是新伤叠上去的。
“战况如何?”她问。
“按您布置的防线,敌军夜袭失败。我们反追三十里,烧了他们的临时营地。抓了几个活口,正在审。”
“供出什么没有?”
“说有人给钱,让他们打着前朝旗号行事。具体是谁,不肯讲。”
“迟早会说。”她淡淡道,“人只要怕死,嘴就守不住。”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母亲,这次我能赢,是因为您提前看出敌人弱点。可下次呢?若您不在,我还能不能守住边关?”
她看他一眼。
“你觉得我教你什么了?”
“教我看局势,辨真假,避陷阱。”
“错了。”她说,“我没教你这些。我只是让你记住一件事——不要信眼前看到的。”
他皱眉。
“敌人放谣言,是为了让你慌。穿假甲,是为了让你乱判断。他们不怕你强,就怕你稳。只要你不动,他们就没机会。”
他低头思索。
“所以您让我加固东隘口,不是因为那里最危险。”他缓缓道,“而是因为我知道那里会被攻击,反而容易轻敌。”
她嘴角微动。
算是赞许。
“还有一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这是从敌将身上搜到的。像是一块令牌残片,上面有半个印。”
他打开布包。
木牌断裂,只剩一半。
但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一道弯曲的蛇形图案,缠绕着半枚古篆字。
江知梨瞳孔一缩。
她认得这个标志。
前世她在侯府密档中见过。
那是前朝皇族死士组织的信物。
代号“赤鳞”。
专门执行刺杀与焚城任务。
最后一批赤鳞成员,是在二十年前被当今先帝亲手剿灭的。
怎么会出现在现在?
她伸手接过残片,指尖抚过那条蛇。
冰冷。
真实。
不是仿造。
“你在哪里找到它的?”她问。
“在他贴身内衣夹层。”沈怀舟说,“缝得很深,若不是尸体搬运时裂开,根本发现不了。”
她盯着那半枚字。
剩下的半个,应该是“赤”字的右半边。
赤鳞。
她忽然想到什么。
“你带来的俘虏。”她问,“有没有带伤的?特别是腿上有旧疤的?”
“有。”他点头,“有个带头的,右腿小腿处有一道烫伤疤痕,形状像月牙。”
她呼吸一顿。
记忆翻涌。
前世,那个在乡野杀死沈棠月的纨绔,就是被这样一个赤鳞死士所救。那人腿上也有个月牙疤,后来混入京营当差。
原来早就潜伏进来了。
“立刻提审那个俘虏。”她声音沉下,“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接触。包括兵部派来的人。”
“母亲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她打断他,“我只做该做的事。”
她站起身,走向内室。
“你刚回来,去换身衣服。晚上我有话问你。”
他应声退出。
江知梨走进内室,从床底暗格取出一本薄册。
封面无字。
翻开第一页,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已被划掉。
第二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第三个名字空白。
她拿起笔,在第二个名字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然后合上册子,吹熄灯。
屋外,暮色四合。
院中树影晃动。
一片叶子落下,砸在石阶上发出轻响。
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沈怀舟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换了常服,手里还拿着那份战报。
“母亲。”他说,“我想通了。”
她没回头。
“说什么?”
“敌人打出前朝旗号,不是为了复辟。”他声音坚定,“是为了让我们内斗。只要朝廷开始查旧党,边关防守就会松动。他们就能趁虚而入。”
她缓缓转身。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直视她的眼睛。
“我不理那些旗。”他说,“我只守我的关。谁敢靠近,我就杀谁。”
她看着他。
许久。
终于点头。
“你可以回去了。”
“这么快?”
“因为你已经明白最重要的一件事。”她说,“将军不死于战场,而死于人心。”
他怔住。
然后深深一拜。
转身出门。
江知梨走到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口。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玉坠。
那是沈怀舟小时候送给她的生辰礼。
冷风吹过。
玉坠轻轻晃动。
她忽然开口:“今晚值守的换第三班,东角门加两个暗哨。厨房不用井水,改用昨日存的雨水。”
身后仆妇低声应是。
她没回头。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册子。
远处,更鼓敲响。
第一声刚落,巷口传来马蹄声。
很快。
一骑飞驰而来。
马上人滚落下地,扑进院子。
“夫人!前线急报!”
江知梨转身。
那人双手呈上血书。
她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