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进府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急信。他站在堂前没说话,脸色比纸还白。
江知梨正在喝茶,听见脚步声抬了眼。她没问来意,只放下茶盏,等他自己开口。
“娘。”沈晏清把信递过去,“商队出事了。”
信是昨夜从南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三家主铺同时被砸,货品散落街头,有人当众烧了我们运去的绸缎。外面传话说,咱们的布料掺假,穿了会烂皮肤。已经有七个州县退单,北地几个大商户也来信说要暂停合作。
江知梨看完信,放在桌上没动。
“你信吗?”
“我不信。”沈晏清声音低,“这批货我亲自监工,用的都是头等丝线。染坊师傅干了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
“那你觉得是谁在背后动手?”
“不知道。”他摇头,“但动作太快,像是早有准备。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连乡下小贩都在议论。”
江知梨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风不大,檐下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点脆响。
她想起昨日傍晚虎卫营巡街时,陈家门口那队人停了片刻。那时她就知道,有些事压不住了。
“你有没有查过,这些谣言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查了。”沈晏清掏出一本小册子,“三个地方同时起势——临安、庐州、云阳。都是我们新开市集的地方。每处都有本地小商人牵头,带着百姓闹事。”
“带头的人什么来头?”
“一个卖麻布的老掌柜,一个开染坊的瘸腿汉子,还有一个是走街串巷收旧衣的婆子。表面看互不相干,但我让人盯了一夜,发现他们都去过城西一家茶楼。”
江知梨眼神一沉。
“哪家茶楼?”
“悦来。”他说,“老板姓赵,原先是北狄商会的翻译。五年前被驱逐出境,后来就在咱们的地盘上开了这家店。”
她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你去查过他们账目没有?”
“查了。”沈晏清点头,“茶楼每月流水不过二十两银子,可上个月突然进了五百两进项,来源写的是‘杂货售卖’。荒唐的是,那几天店里根本没进过新货。”
“还有别的吗?”
“有。”他翻页,“那个烧绸缎的麻布掌柜,十年前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拉去官府打板子。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替他还清了债务。经手人就是这家茶楼的伙计。”
江知梨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父亲当年和北狄做过生意吗?”
“做过。”沈晏清皱眉,“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两国断交,所有商路都封了。”
“那就对了。”她说,“老账没人记得,新仇才好下手。”
她转身走向内室,取了个木匣出来。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名帖,都是这些年三子商队合作过的商户名单。
“你把这三个带头闹事的人名字圈出来。”她指着其中一页,“再往下查,他们背后有没有共同联系的人。不要只盯着钱,要看人脉往来。”
沈晏清接过笔,在三人名字旁画了红圈。
“还有,”她补充,“让周伯去趟府衙,调最近三个月进出城门的客商登记簿。重点查那些自称做皮货生意、却没在市署备案的人。”
“您怀疑是北狄商会的人混进来了?”
“不是怀疑。”她说,“是肯定。他们不敢明着打,就用这种手段毁你名声。今天说是你的布烂皮肤,明天就能说你毒害百姓。等到无人敢买你的东西,他们再低价吞下市场。”
沈晏清握紧拳头。
“那我该怎么办?”
“先稳住。”她看着他,“你现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急着澄清。”
“可再这样下去,商队就要垮了!”
“越乱越要静。”她语气冷下来,“你现在跳出来喊冤,别人只会说你是心虚。你要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听着——第一,立刻派人去各州县张贴告示,就说三日后在京城东市设展台,公开验货。请当地官府到场监督,允许百姓现场剪裁试用。”
“官府肯来吗?”
“会来。”她说,“只要你开出条件——每验一批合格货品,当场捐十两银子给义仓。官府不图钱,但图政绩。”
沈晏清记下。
“第二,把最近半年所有质检文书整理出来,包括染坊记录、织工手印、运输签收单。全部盖上官牙印章,做成公示榜。”
“第三,”她顿了顿,“找两个信得过的伙计,扮成外地商人,去那家茶楼打听消息。就说想搭伙做生意,看看对方愿不愿意联手打压同行。”
沈晏清抬头,“您是要引他们上钩?”
“不是引。”她说,“是等他们自己跳出来。人一旦占了便宜,就会贪心。他们会主动找上门,说能帮你‘解决麻烦’。”
他点头,快速记下。
“还有一件事。”江知梨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他,“拿着这个,去找工部王侍郎。他是我娘家旧识,之前帮过我们一次。让他派一名司匠,以官方名义出具一份材质鉴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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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清接过铜牌,指尖发烫。
“娘,您怎么想到这么多?”
“因为我吃过亏。”她声音很轻,“以前我也以为只要货真价实,就不怕流言。后来才知道,人心比布料更容易被烧穿。”
沈晏清低头不语。
三天后,东市搭起了长棚。
展台上摆着三匹新到的云纹锦,色泽温润,纹理清晰。旁边放着剪刀、水盆、火折子,供人现场测试。
官府派出的差役站在一侧,身后跟着两名司匠。百姓围在外圈,指指点点。
沈晏清站在台前,当众剪下一截布条浸入水中。一刻钟后捞出,颜色未褪,质地如初。
他又点燃一角,火熄后灰烬细腻,无刺鼻气味。
人群开始骚动。
这时,一名老者上前,拿起另一块布仔细查看。他是城南有名的染坊东家,从业四十余年。
“这布……”他摸着纹理,“确实是头等货。”
围观者中有不少人开始改口。
“我昨天还听说穿这个会烂手,原来是骗人的。”
“我家表哥在临安,说那边也是有人带头闹事,后来查出来是隔壁布庄雇人造谣。”
话音未落,差役突然带走茶楼那个瘸腿汉子。有人看见他袖子里藏着一叠银票,面额正好是五十两一张,共十张。
与此同时,云娘带回消息:北狄商会一名副使昨夜秘密进城,住在城西客栈。今晨有人见他与悦来茶楼掌柜密谈许久。
江知梨坐在房中听完,只说了一句:“该收网了。”
当天下午,工部正式发布文书,确认三子商队所售布料符合官定标准,无任何掺假行为。同时公布调查结果:三名闹事者均收受不明资金,涉嫌扰乱市场秩序,已被羁押审讯。
沈晏清随即宣布:凡因谣言受损的合作商户,可申请赔偿损失;愿意继续合作的,明年供货价格下调二成。
消息传出,退单的商户纷纷回信请求恢复供货。百姓也开始重新购买。
第五日清晨,江知梨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没有字,只有一枚黑色徽记,刻着一只鹰首蛇身的图案。
她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火盆里烧了。
云娘进来时,看见她在写一封信。
“夫人写给谁?”
“沈晏清。”她说,“让他把北地三个仓库的守卫换掉。原来的六个管事,全都辞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昨晚都去了同一家酒楼吃饭。”她吹干墨迹,“而那家酒楼,是悦来茶楼的产业。”
云娘倒吸一口冷气。
江知梨把信封好,交给她。
“送去吧。”她说,“顺便告诉三少爷,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找他谈合作。越是看起来诚恳的,越要小心。”
云娘走后,她独自坐在堂中。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空着的茶位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茶。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晏清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娘,你看这个。”他声音发抖,“刚刚从边境传回来的消息——北狄商会会长昨夜暴毙,死前留下一句话。”
他把纸递过去。
纸上写着一行歪斜的字:
“鹰已折翼,蛇当自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