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雪,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和树梢上,还没到中午就化得差不多了。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炮仗的火药味,街上行人拎着年货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节前的喜气。
林修远站在修远大厦顶层的窗前,看着下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手里握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肋骨深处又传来那种熟悉的刺痛。
很轻微,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转瞬即逝。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模糊的召唤,是遥远的回响;而现在是清晰的指引,是近在咫尺的确认。
那道裂隙在变化。
他能感觉到。不是变大,不是扩张,是某种……频率的改变。像是一台沉睡多年的机器,突然接通了电源,开始发出有规律的嗡鸣。而这嗡鸣,与他识海深处的五行洞天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共鸣强烈到,昨晚打坐时,他差点被拖进一段幻境——不是幻境,是记忆?还是预知?他说不清。只记得一片苍茫的雪山,一道扭曲的光门,门后是无尽的星空。有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用的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他听不懂,但明白意思。
它在说:“时候到了。”
“林总?”
办公室门被推开,周秉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他看见林修远站在窗前发呆,愣了一下:“您……不舒服?”
“没事。”林修远转过身,把茶杯放在桌上,“文件都签好了?”
“都签了。”周秉文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春节期间的安排也定下来了——除夕到初七,您休假;初八复工,上午是管理层例会,下午约了银行的人谈贷款的事……”
“老周。”林修远打断他,“春节后,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周秉文的话停住了。他看着林修远,看了几秒,才问:“多久?”
“不好说。”林修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可能一两个月,可能更长。还是老规矩——日常决策你负责,重大事项通过特殊渠道联系我。”
这话三个月前说过一次,那次林修远去昆仑只待了三天。但这次,周秉文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这次……去哪儿?”他问得很谨慎。
“西边。”林修远说,“还是昆仑。但这次可能要往深处走。”
“危险吗?”
“不知道。”林修远诚实地说,“所以才要去弄清楚。”
周秉文沉默了。他跟着林修远干了十几年,从南城小门面到五十八层的大厦,他知道这个老板身上有太多秘密。但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事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公司这边您放心。”最后他说,“我会看好。”
“辛苦了。”林修远站起身,拍了拍周秉文的肩膀,“年货给大家都发了吧?”
“发了,按您定的标准——每人一箱水果,一箱干货,还有五百块钱购物券。”周秉文顿了顿,“大家都说,在修远干活,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林修远说,“人这辈子,求的不就是个踏实吗?”
下午四点,林修远提前离开公司。
车开过东三环,路边已经开始挂起红灯笼。商场门口贴着“喜迎新春”的标语,橱窗里摆满了年货礼盒。孩子们在放小炮仗,啪的一声,惊起几只麻雀。
家楼下,苏嫣然正在贴春联。
她踩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胶带,踮着脚去够门框上方。林修远停好车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春联:“我来。”
“今天这么早?”苏嫣然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事办完了。”林修远仔细地把春联贴正。上联是“福旺财旺运气旺”,下联是“家兴人兴事业兴”,横批“阖家欢乐”——很普通的吉祥话,但看着喜庆。
贴完春联,两人站在门口看。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堂堂的。
“真快,”苏嫣然轻声说,“又是一年。”
“是啊。”林修远握住她的手,“又是一年。”
晚饭时,孩子们都在。怀远和思远已经放寒假了,嫣然还要上几天课,但作业不多,饭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思远在讲学校的新年联欢会,他要表演诗朗诵;怀远说想趁假期去医院见习几天;嫣然则在算她的期末成绩,说这次应该能进前五。
林修远安静地听着,给每个人夹菜。红烧鱼,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团团圆圆;清炒白菜,百财进门——都是苏嫣然特意做的,讨个吉利。
饭后,孩子们回房做自己的事。林修远帮苏嫣然收拾完厨房,泡了壶茶,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春节晚会正在彩排,热闹的歌舞声在房间里回荡。但谁也没认真看。
“修远。”苏嫣然先开口,“你有话要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修远放下茶杯。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映出顶灯的光。
“昆仑那边,”他说,“有变化。”
苏嫣然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道裂隙……在动。”林修远斟酌着用词,“不是物理上的移动,是频率在变。跟我,跟洞天的共鸣越来越强。昨晚打坐,我差点被拖进一个……幻象。”
“什么幻象?”
“雪山,光门,星空。”林修远说得很简单,但苏嫣然听懂了那份沉重,“有个声音在叫我,说‘时候到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传来小品的笑声,和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要去。”苏嫣然说。
“要去。”林修远点头,“这次可能……时间会长一些。那道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有危险,可能……”
“可能有机遇。”苏嫣然接过话。
林修远看着她。妻子的脸在电视变幻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但眼神很稳,很坚定。
“这次,”苏嫣然又问,“还是一个人去?”
林修远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妻子。看着这个陪他从四合院走到今天的女人。她见过他最平凡的样子,也见过他最不凡的时刻。她为他生了三个孩子,为他操持这个家,为他默默守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她从来没要求过什么。
但这次,他想给她一个选择。
“不是。”林修远终于说,“这次,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苏嫣然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可能——丈夫又要独自远行,又要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她又要在家提心吊胆地等。她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又要送他出门、又要笑着对他说“早点回来”的准备。
但她没想过,丈夫会邀请她同行。
“我?”她不确定地问,“我可以去吗?”
“可以。”林修远握住她的手,“那道裂隙在昆仑深处,海拔高,路难走,普通人去不了。但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苏嫣然听懂了。
这些年,林修远虽然没有正式教她修真,但家里的饮食里总有洞天灵泉的滋养,她偶尔不舒服时,丈夫也会用真气帮她调理。她的身体比同龄人好得多,五十岁的人了,爬山不喘,冬天不怕冷,连白头发都比别人少。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境。
“但那不是观光。”林修远认真地说,“可能会有危险。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你……”
“我不怕。”苏嫣然打断他。
她的手反过来握紧丈夫的手,很用力。
“修远,”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结婚二十六年了。这二十六年,你一直在往前走——从四合院到修远大厦,从普通人到……到现在的你。我一直在后面看着,支持着,但有时候我会想……”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会想,你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看到的星空,你感受到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想感受,想……真正地走进你的世界,而不是永远在外面看着。”
林修远心里一紧。
他从来没想过,妻子心里藏着这样的渴望。
“所以,”苏嫣然深吸一口气,笑了,眼里有泪光,“所以我要去。不管那里有什么,不管危不危险,我要跟你一起去。因为这次,不只是你的修行之路,也是我的。”
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刻进了林修远的心里。
“好。”他点头,喉头发紧,“那我们一起去。”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表面上还是准备过年——大扫除,办年货,包饺子。但暗地里,林修远和苏嫣然开始为远行做准备。
不是普通的行李。林修远从洞天里取出几件东西:两件用特殊材料做的防寒服,轻薄但保暖;一些特制的干粮,一块能顶一顿饭;还有几瓶丹药——不是仙丹,是强身健体、抵御高原反应的药丸。
“这些,”林修远教妻子认,“红色的是补气血的,蓝色的是抗寒的,白色的是解毒的。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吃,吃了也要告诉我。”
苏嫣然认真记着。她找了个小本子,把每种药的功能、用法、注意事项都写下来,像学生做笔记。
孩子们感觉到了什么。但林修远没说,他们也没问。只是怀远会多帮妈妈做些家务,嫣然会主动辅导思远功课,思远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塞到父母卧室门口——好像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
除夕夜,一家人吃团圆饭。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主持人用喜庆的声音拜年。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但大家吃得都不多。
“爸,妈,”怀远举起饮料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修远和苏嫣然也举起杯子。
思远学着哥哥的样子,双手捧着杯子:“祝爸爸妈妈……一路平安。”
这话说得突然。林修远和苏嫣然对视一眼。
“谁说我们要出门?”苏嫣然问。
“我猜的。”思远小声说,“妈妈这几天一直在收拾东西,爸爸教妈妈认药……我知道你们要去做重要的事。”
这孩子,有时候敏感得让人心疼。
“是,我们要出门一阵。”林修远没再瞒着,“去西边,看看那里的雪山。你们在家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好好学习,等我们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嫣然问。
“办完事就回来。”苏嫣然摸摸女儿的头,“不会太久。”
这顿年夜饭吃到很晚。窗外开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北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孩子们熬不住,先去睡了。林修远和苏嫣然坐在客厅里,守岁。
钟声敲响十二下时,新的一年到了。
“又是一年。”苏嫣然轻声说。
“嗯。”林修远握住她的手,“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大年初三,他们出发了。
天还没亮,孩子们都还在睡。林修远和苏嫣然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最后一点行李,在孩子们房间门口各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出门。
车在晨雾中驶出北京。路上几乎没车,整个世界都还在睡梦中。
“紧张吗?”林修远问。
“有点。”苏嫣然老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车一路向西。过河北,进山西,越走越荒凉。山越来越秃,天越来越蓝。等进入青海地界时,路边已经能看到零星的雪山了。
林修远把车停在一个垭口。海拔已经四千多米,空气稀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给苏嫣然披上防寒服,又递给她一颗抗高反的药。
“感觉怎么样?”
“还行。”苏嫣然深吸一口气,“就是……喘得厉害。”
“慢慢适应。”林修远握住她的手,一丝温和的真气渡过去,帮她调整呼吸。
站在垭口往下看,群山连绵,雪峰如剑,直插苍穹。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远处,昆仑山脉的主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睡的巨人。
“就是那里?”苏嫣然问。
“就是那里。”林修远点头,“那道裂隙,在一个冰川峡谷里。明天就能到。”
夕阳西下时,他们抵达了昆仑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藏族牧民。林修远找了一家民宿,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妈,会说简单的汉语。
“你们……来看雪山?”老阿妈一边给他们倒酥油茶一边问。
“嗯,看看。”林修远说。
“这个季节……不好。”老阿妈摇头,“山里冷,风大。前两天还下了雪。”
“我们就看看,不进山。”苏嫣然笑着说。
老阿妈看看他们,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写着不信——这个季节,这个天气,两个汉族人来这儿,怎么可能只是“看看”?
晚上,林修远和苏嫣然住在二楼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但干净,炉火烧得旺,不冷。
窗外的星空,是苏嫣然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星空。
不是北京那种被灯光污染的天空,不是城市里只能看见几颗亮星的星空。这里的星空是完整的,浩瀚的,密密麻麻的星子洒满了整个天穹,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缎带,从一头铺到另一头。
“真美。”她趴在窗台上,轻声说。
林修远站在她身后,也看着星空。他能感觉到,那道裂隙就在不远处的深山里,正与这片星空,与他的洞天,产生着某种神秘的共振。
“明天,”他说,“我们进山。”
苏嫣然回过头,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里映着星光。
“嗯。”她说,“一起。”
窗外,昆仑的夜寂静而深沉。
而那道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裂隙,正在冰川深处,等待着两个人的到来。
一场真正的修行之旅,即将开始。
不,是两场——一场探索外在的世界,一场探索内心的世界。
而这两场旅程,他们将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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