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里的时光过得慢，也过得快。
说慢，是因为每一天都从容——晨起散步，上午侍弄灵植，下午读书喝茶，傍晚在溪边看落日。没有匆忙，没有追赶，只有按着自己的节奏，把日子过成一首舒缓的诗。
说快，是因为一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池塘边的柳树绿了又黄，灵田里的灵植收了一茬又长一茬，那株五百年的野山参结的浆果已经熟透，红艳艳地挂在枝头，像一串小灯笼。
这天早晨，林修远和苏嫣然在药圃里采收月莹草。露水还没干，银白的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手指一碰，凉丝丝的。
“今年的月莹草长得真好。”苏嫣然小心地剪下一株，放进竹篮里，“比往年都茂盛。”
“洞天的灵气越来越浓郁了。”林修远也剪了一株，“你发现没有，最近连池塘里的鲤鱼都格外活泼。”
“发现了。”苏嫣然笑着说，“昨天有两条还跳出水面，差点溅我一身水。”
采收完，两人坐在药圃边的石凳上休息。晨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山顶的积雪在朝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苏嫣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修远问。
“没什么。”苏嫣然摇摇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咱们在洞天里住了快半年了。”
“快吗？”林修远看着她，“我觉得正好。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是啊，正好。”苏嫣然顿了顿，“修远，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也想修行。”苏嫣然说得很认真，“不是要修得多厉害，就是……想多陪你几年。”
林修远愣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竹篮，握住妻子的手：“嫣然，你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苏嫣然轻声说，“这念头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以前总觉得，修行是你的事，我照顾好家里就行。可现在不一样了，孩子们都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咱们俩在洞天里，日子虽然好，但……”
她顿了顿，看着林修远：“但你的修为越来越高，眼看着就要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了。我呢，还是普通人，会老，会生病，会……先走一步。我不想那样。”
林修远握紧她的手：“嫣然……”
“你听我说完。”苏嫣然笑了笑，眼里有水光，“我不是怕死，是舍不得你。咱们做了一辈子夫妻，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要是哪天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啊。”
“所以我想修行，想多活些年，想一直陪着你。等你真的‘返璞归真’了，我还想看看那是什么样子呢。”
林修远沉默了很久。
晨风轻轻吹过，药圃里的灵植沙沙作响。月莹草的银光在风里闪烁，像地上的星星。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教你。”
从那天起，洞天里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修行。
不是那种苦修，是温和的、融入日常的修行。林修远没让妻子打坐练气，也没教她复杂的功法。他只是从最基础的开始——感受。
“今天咱们就做一件事。”第一天早晨，他对苏嫣然说，“感受阳光。”
两人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闭着眼睛，面朝朝阳。
“别用力，别刻意。”林修远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就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皮肤下的微暖，感受那份……生命的滋养。”
苏嫣然照做了。
起初没什么特别，就是晒太阳。但慢慢地，她感觉到不同——阳光好像不再是单纯的光和热，而是一种……流动的能量。温暖的能量透过皮肤，渗进身体，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小小的、温暖的河。
“感觉到了吗？”林修远问。
“嗯。”苏嫣然轻声应道，“暖暖的，像……像泡在温水里。”
“这就是火属性的能量。”林修远说，“但不是狂暴的火焰，是温暖的、滋养的太阳真火。你多感受感受，让它自然地在你身体里流转。”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感受不同的东西——感受泥土的厚重，感受溪水的清凉，感受草木的生机，感受金属的坚韧。
苏嫣然学得很慢，但很稳。她不急不躁，就像她这一辈子做任何事一样，耐心，细致，一步一个脚印。
一个月后，林修远开始教她简单的呼吸法。
“吸气的时候，想象把阳光吸进身体。”他说，“呼气的时候，想象把浊气呼出去。不用刻意，自然而然就好。”
苏嫣然试着做。起初呼吸会乱，会不自觉地用力。林修远就坐在她对面，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呼吸节奏传给她。慢慢地，两人的呼吸同步了，一吸一呼，平稳而深长。
又过了一个月，林修远在苏嫣然体内种下了一颗“种子”。
不是真的种子，是一缕精纯的五行真气，经过他反复淬炼，温和得就像春天的风。他把这缕真气导入妻子的丹田，让它在那里扎根，生长。
“接下来，你每天就做一件事。”林修远说，“用呼吸温养这颗种子。就像养花一样，给它阳光，给它水分，给它时间。等它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你的修行就入门了。”
苏嫣然点头。从那天起，她每天早晨和傍晚，都会静坐半个时辰，用呼吸温养那颗“种子”。
起初没什么变化。丹田里那缕真气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但她不着急，就每天坚持，像照顾一株新栽的花。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那天苏嫣然正在静坐，忽然感觉丹田里微微发热。不是燥热，是温温的暖，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她心里一动，但没慌，继续平稳地呼吸。
暖意越来越明显，开始向四周扩散。沿着经脉，缓缓地流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身体像是被温水洗过，舒坦极了。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洞天里模拟的月亮升起来，洒下清辉。而她自己，身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五色的光晕——很淡，像晨曦里荷叶上的露珠，但确实存在。
“修远！”她惊喜地叫出声。
林修远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妻子身上的光晕，眼睛一下子亮了。
“成了？”他问。
“好像……成了。”苏嫣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特别轻，特别舒服。而且……”
她伸出手，意念微动。
掌心里，一缕淡淡的、白色的光晕浮现出来。不是真气外放的那种刺目光芒，而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像晨雾。
“这是……”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惊又喜。
“金气初成。”林修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入门了。恭喜你，嫣然，你已经踏入了‘引气入体’的境界。”
苏嫣然眼圈红了：“真的吗？我……我能修行了？”
“能。”林修远搂住她，“不仅能，而且天赋很好。一般人从感受到引气，少说也要一两年。你只用三个月，说明你的心性特别适合修行——不急不躁，不贪不求，道法自然。”
从那天起，苏嫣然的修行正式步入正轨。
林修远开始系统地教她五行真气的运转。不是填鸭式的灌输，是引导式的启发。他带她在洞天里漫步，指着不同的景物讲解——
“你看这溪水，流动不息，这就是水属性的真意——柔韧，包容，善利万物而不争。”
“你看这石头，千年不动，这就是土属性的真意——厚重，承载，养育万物而不居功。”
“你看这月莹草，夜晚发光，这就是木属性的另一种体现——内敛，含蓄，自有光华。”
苏嫣然学得津津有味。她发现，修行不是枯燥的打坐练气，而是对生活、对世界更深刻的理解。每一次感悟，都让她对这个世界多一分亲近，多一分感恩。
三个月又过去，苏嫣然体内的五行真气开始循环了。
不是林修远帮她催动的，是她自己领悟后，真气自然而然形成的循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一个小小的、完整的五行轮转，在她丹田里缓缓运行。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池塘边看星星。
洞天里模拟的星空特别美，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又大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修远，”苏嫣然忽然说，“我觉得……修行真好。”
“哦？怎么个好法？”
“说不清楚。”她望着星空，“就是觉得……和这个世界更亲近了。能感受到以前感受不到的东西——阳光里的温暖，泥土里的厚重，水里的灵动，风里的自由。好像……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
林修远握住她的手：“这就是修行的真谛——不是要成为什么，是要更好地成为自己。更好地感受生命，感受世界，感受爱。”
苏嫣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修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我修行。”她说，“也谢谢你……这一辈子的陪伴。”
林修远搂紧她，没说话。
星空下，两人静静坐着。池塘里的鲤鱼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小珍珠。
远处灵田里，月莹草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地上的星星。
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和谐。
过了很久，苏嫣然忽然轻声问：“修远，我现在到什么境界了？”
“五行真气已经自成循环。”林修远说，“按《合沙奇书》的划分，算是‘真气自生’的中期了。再进一步，就是‘神通初成’。”
“那要多久？”
“看你自己。”林修远说，“不急，慢慢来。修行不是赶路，是散步。走得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沿途的风景，是心里的感受。”
“嗯。”苏嫣然点头，“我不急，我就慢慢走。陪着你，一起走。”
月亮渐渐西斜，星光更加璀璨。
池塘边的两人依旧依偎着，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相握，叶在风中相触。
共同沐浴阳光，共同经历风雨。
共同成长，共同老去。
也共同，走向那条名为“大道”的、漫长而美好的路。
这就是夫妻共修。
不是谁带领谁，不是谁依附谁。
是并肩，是携手，是心意相通，是大道同行。
在修行的路上，在人生的路上。
一直一直，走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永恒的彼岸。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