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剩下的那半块灵米糕还噎在喉咙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蹲在洞穴最靠外的角落,背紧紧贴着冰冷岩壁,双手抱着膝盖,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墨手中那一袋袋不断鼓起的蓝光石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灰黑的碎屑。
“能采。”岑萌芽的声音轻而稳,像一缕风拂过水面,“没有毒气,也没有机关残留。”
她指尖仍按在第一块灵晶上,鼻翼微动,呼吸极细。那股熟悉的甜香钻进鼻腔……干净,清冽,像是山泉流过青石板的味道。
可这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自然生成的东西,反倒像精心布置过的假象。
风驰早已蹲下身,短棍插进晶石边缘缝隙,肩背肌肉一绷,用力一撬。“咔”一声脆响,一块巴掌大的灵晶应声脱落,蓝光微微一颤,在洞壁上投下一圈涟漪般的光影。
林墨立刻上前,布袋张开,稳稳接住。
他手指快速摸过晶体表面纹路,指腹来回摩挲几遍,眉头渐渐舒展:“质地均匀,结晶完整。”边说边往药囊里塞,“至少八成纯度,够做两剂恢复粉。”
石老站在洞口侧,手里小刀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浅痕,又撒了点荧光粉。
粉末落地即亮,泛着淡绿微光,像是夜雾中的萤火。“标记位置,回去好找补给队。”他声音低沉,带着常年行走荒野的沙哑,“这地方能用做补给站。”
几个人动作麻利起来。
风驰负责撬,林墨负责装,石老负责记,节奏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阿六缩在角落不敢靠近,只敢眼巴巴看着他们把一块块发光的石头收进袋子,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些被带走的不是晶石,而是他自己一点点燃起的希望。
洞里蓝光映着人影晃动,气氛轻松了不少。
连嗅嗅都从岑萌芽肩头跳下来,在地上蹦跶两步,尾巴翘得高高的,小鼻子抽个不停:“吱!香!甜!好吃!”它甚至想去蹭一块刚采下的晶石,却被岑萌芽轻轻一脚挡住。
“别碰。”她低声说。
就在这时,小怯忽然出现在洞口阴影处,娇小的身影像是从风里飘出来似的。她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林墨抬头看见她,语气微紧。随后,朝洞口呶呶嘴,“去那边,别被碎石砸着,这里还不太稳。”
“我听见……哭。”小怯抬起手,指向最深处那三块未动的晶石,“墙里面,有人在哭,很小声,断断续续的……像被捂住嘴。”
风驰皱眉:“你太累了,出现幻听了?”
“不是幻觉。”小怯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是真有东西困在那里。它们不想被挖走,也不想被人遗忘。”
岑萌芽看了小怯一眼,却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她缓缓起身,走向中心区域。那里还有三块没动过的晶石嵌在墙上,比外面的大了一圈,光泽也更亮,像是活物会呼吸一般,随着某种隐秘节律明灭闪烁。
她伸手碰了其中一块。
耳尖忽然一热。
……不对。
岑萌芽闭眼,深吸一口气。
甜香底下藏着一股味儿……酸腐,像雨后烂叶堆在墙角沤久了的那种闷臭。
再细闻,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被抽干血的根须还在挣扎地呼吸。
“怎么了?”风驰见她不动,握着短棍走过来问了一句。
岑萌芽没答话,换了另一块摸。
这次她调动超灵嗅,意识顺着气味往下探。灵脉的波动是有的,但很弱,像是被人硬扯出来的假象。
而在那下面,有股黏腻阴冷的能量在流动,黑色的,带着腐蚀感,顺着晶体内部的纹路一点点渗透进去。
这不是天然生成的东西。
“嗅嗅。”她轻唤。
肩头一抖,嗅嗅蹦下来,小鼻子连抽几下,突然炸毛,整个身子缩成个灰球:“吱!这晶吃的是脏东西长大的!它里面藏着深渊的味道!”
嗅嗅滚到岑萌芽脚边,尾巴还打着哆嗦:“我就说太干净的地方反而吓鼠,果然是坑!大坑!”
岑萌芽面色一沉,拿起刚采下来的晶石握在掌心,集中精神去感知它的记忆气息。
画面没出来,但气味反馈很清晰:灵脉能量被人为截断,某种黑色液体从外部注入,催化结晶过程,速度极快,但结构脆弱,内里早就开始腐败。
“这不是纯净晶。”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是人造的……用灵脉做基底,灌进深渊腐液催出来的‘蚀灵晶’。”
“不可能!”风驰脸色大变:“黑爪帮自己炼晶?他们哪来的本事?”
“不是他们。”林墨接过晶石,指尖沿着表面裂痕划过,神情凝重,“看这纹路,三层回旋,间隔一致,边缘有火灼留下的微凸……这是玄元宗的‘三叠回火纹’,只有煌天大世界本宗内门弟子才能掌握。”
岑萌芽抬头,脸色变了:“他们不仅知道这事,还亲自参与炼制?”
石老放下小刀,走到墙边仔细查看那些未采的晶石。伸手抹掉表面浮尘,露出底下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像是血管一样缠在晶体内部,隐隐搏动。
“不止是参与。”他声音低哑,“他们在有预谋的替换。把真正的灵晶挖走,换成这种伪晶放回来,等别人发现时,污染已经扩散了。”
“嘶——!”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刚才还亮堂堂的蓝光,现在照在众人的脸上竟显得有些发青。
风驰站起身,铜铃滑进掌心,“所以那些逼流民挖晶的人,根本不是为了卖钱?他们是往灵墟城里送毒?”
“一旦这种晶流入市集,被人长期佩戴或使用,深渊污染就会慢慢侵蚀神志。”林墨咬牙,眼底喷出怒火,“轻则幻觉频发,重则变成傀儡,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这不是掠夺资源。”石老也绷不住了,缓缓说,“是布局洗脑。有人想让整个灵墟城的人,不知不觉听命于深渊。”
阿六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却红了。
他曾亲眼看见同伴因体力耗尽倒在矿道里,再也没醒来;也曾听见监工冷笑:“多挖一块,就能多活一天。”可如今才知道,那所谓的“救命晶”,竟是催命符。
岑萌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蚀灵晶轻轻放回原处。
“我们以为找到了救命的东西。”她低声说,“可它本身就是陷阱。”
风驰盯着通道深处,目光如刀:“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让它继续留在这里?”
“不能留。”林墨掏出一个特制药囊,黑色布面,边缘缝着银线,“我带了隔离袋,能把污染封住,带回营地研究。”
他接过几块已采的晶石,小心装进去,每放一块就压紧封口。“这些必须分析成分,找出源头配方,否则以后遇到同类晶石,我们也分不清真假。”
石老重新在岩壁上刻下新标记,这次不是“安全采集点”,而是三个交错的叉,底下加了一道波浪线……这是界商盟内部警示符,意思是“疑似污染源”。
他又撒了把荧光粉,颜色比之前的深,会持续发光十二个时辰。
“标记清楚,别让后续队伍误触。”他慎重地说,“这地方不能再当补给站了。”
风驰站到入口附近,铜铃挂在手腕上,随时能甩出去。“我守这儿,你们快点收拾。”
岑萌芽走到那块最大的蚀灵晶前,再次伸手触碰。这一次,刻意放慢节奏,让超灵嗅一层层深入。
甜香依旧,但越往里,酸腐味就越浓。她甚至闻到了一丝……人的气息。
不是活人的生气。
这股子异味是死前的情绪残留……恐惧,不甘,还有强烈的怨恨。
“有人死在这上面。”她喃喃,“不止一个。”
小怯忽然走近几步,将耳朵贴在晶石表面,闭目倾听。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色苍白如纸。
“我听见了……”她身子发抖,带着颤音,“他们在喊名字,一遍又一遍……‘救我’……‘别挖’……还有……还有一个孩子,一直在哭,说妈妈你看不到我了……”
说着说着,眼泪无声滑落。
嗅嗅吓得直接钻进岑萌芽袖子里,只剩尾巴在外面抖个不停。
岑萌芽收回手,从腰包里取出最后一块灵米糕,轻轻放在晶石底部。
“对不起。”她满目悲切地说,“……我们来晚了。”然后她身,走向林墨:“所有采下来的晶石,全部封进隔离袋。一块都不能漏。”
林墨点头,正要把最后一块装进去,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岑萌芽问。
“这块晶的背面……有字。”林墨翻过手中那块,“很浅,像是用指甲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围过去。
风驰凑近一看,念出声:“‘三更天,换货’。”
石老眯眼:“这是交接时间。他们定时来替换真晶,换成伪晶。”
“三更天……正是守夜人最困的时候。”林墨冷笑,“挑得好时候。”
岑萌芽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字迹太整齐了,不像人在极度疲惫下能刻出来的。
她接过晶石,翻来覆去地看。
终于,在刻痕的起笔处,发现了一点极淡的红痕。
不是血。
是某种矿物粉,混在刻痕里,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反光。
“这不是流民刻的。”她摇头,“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故意留下线索,让我们发现。”
“……谁?”风驰问。
“不知道。”岑萌芽把晶石放进隔离袋,“但这个人不想让这事一直瞒下去。他在传递信息。”
石老沉默片刻:“也许……玄元宗里也有不想同流合污的人。”
“不管是谁。”风驰握紧铜铃,眼中寒光一闪,“我们现在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岑萌芽环视洞穴一圈。
原本温暖的蓝光,此刻照在墙上,竟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她最后看了眼那块被放回原处的蚀灵晶。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晶面缓慢延伸,像是一颗心脏,在黑暗中悄然裂开。
小怯缓缓跪坐在地,将斗篷拉得更紧了些。她低声呢喃:“它们还在等,等有人替它们说话……等有人记得它们的名字。”
阿六抬起头,望着那片幽蓝光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但他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块破旧的布巾,小心翼翼裹住自己今天挖到的第一块“灵晶”,然后,轻轻将它放进了林墨递来的隔离袋中。
洞外,风渐起。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啼叫,撕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