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把那块破布裹着的伪晶放进隔离袋的时候,洞口的风突然变了。
这一阵风,是被人硬生生堵住又挤出来的,把原本自由流动的空气压成了一股憋屈的喘息。
紧接着,脚步声砸在地上,一串接一串,沉重得仿佛铁锤轮流敲打石板,震得脚底发麻。
火把的光从外头斜照进来,先到的是影子,黑压压一片贴在洞壁上,扭曲拉长,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爬了进来,嘴里还叼着刀。
“人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吼出来,粗粝如砂纸磨骨,带着久经烟熏火燎的破音。
那声音刚落,一道独眼的视线便扫了进来,像探照灯般在矿洞内来回扫荡,最终钉在灵晶堆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藏什么藏!交出东西,还能留个全尸!”
岑萌芽立刻转身,动作轻巧却果断,脚下一蹬,借力跃上了那堆刚采下来的灵晶。晶体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响,她站得高,视野开阔,一眼就看清了洞口站着七八个壮汉,个个肌肉虬结,满脸横肉,手中寒光闪闪的刀刃映着火把,竟比他们的目光还要冷几分。
领头那人右臂泛着金属光泽,机械臂关节处油渍斑驳,正“咔咔”作响地活动着指爪,每动一下都像有只铁蜘蛛在体内爬行。左眼戴着黑皮眼罩,仅存的右眼浑浊发黄,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瞳孔收缩如针尖。
是黑爪,他追上来了。
岑萌芽把手伸进腰包,指尖触到了最后一块还没封存的蚀灵晶。冰凉的晶体贴在掌心,表面微凹的纹路刮着皮肤,她能闻到上面那股酸腐味,混着血腥气,还有一点……极淡的药香,像是晒干的白芷混着陈年艾草,在腐臭中透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洁净。
她忽然想起林墨昨夜在营地边的那句话:“三更天,换货。”
抬头看去,矿洞顶部裂隙间漏下几缕月光,银线般洒在晶堆上,映出细碎蓝芒。
时间刚刚好。
“黑爪。”岑萌芽声音不大,但整个矿洞都听清了,连回音都在岩壁间滚了两圈,“逼人挖晶,拿假货当命换,你干的就是这种缺德事?”
黑爪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不知哪顿饭留下的肉渣,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红毛丫头,胆子不小啊。知道我是谁……还敢呛声?嗯?你是想让我把你剁碎了喂岩鼠吗?”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个。”岑萌芽往前踏一步,脚下灵晶堆微微塌陷,发出一声轻响。她目光如炬,直视那独眼,“你手上沾的是流民的血,挖的是灵墟的命!你以为在壮大哼哼族?不,你只是深渊王的一条狗,连骨头都是别人喂的!”
洞里安静了一瞬。
连洞口的风都停了。
头顶上岩缝里滴水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嗅嗅从她肩头探出脑袋,毛茸茸的鼻子抽了抽,小声嘀咕:“主人这波骂得狠啊,直接揭老底,我都听见他的良心‘咔’地裂了。”随后尾巴一甩,“坏人装狠像老虎,扒开肚皮是纸糊;别看爪子闪寒光,锈了三年劈不到糖!哎哟喂,这铁胳膊怕是连豆腐都剁不利索!”
黑爪脸上的笑僵住了。
身后几个打手互相看了看,有人握刀的手松了点,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嘴碎的老鼠点名。
“放屁!”黑爪猛地抬手,机械臂“咔”地变形,五根钢爪瞬间展开,寒光森然,狠狠砸向地面。轰然一声,石头崩飞,碎屑四溅,连洞顶都簌簌落下灰尘。
“老子辛辛苦苦带人干活,哪次少过他们一口饭?灵晶卖出去换药换粮,谁不知道这是正经生意!你们这些外来户懂个屁!”
“正经生意?”岑萌芽冷笑,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些晶石里有深渊腐液的味道?为什么流民挖着挖着就疯了、死了?为什么你们换走真晶,留下这种毒玩意儿害人?”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蚀灵晶,蓝光映在脸上,照得她双眸如燃。晶体内部纹路诡异,泛着病态的幽绿,隐约可见黑色丝线如活物般蠕动。
“你看看这纹路,这颜色,这味道……它根本不是自然生成的!它是被人用污染催化出来的!你每卖一块,就多一个人变成人皮傀儡!你不是强盗,你是帮凶!是刽子手递刀的坏蛋!”
“闭嘴!”黑爪怒吼,额角青筋暴起,机械臂再次扬起,钢爪对准她咽喉,“给我上!谁抓住她,赏五百灵元晶!谁拿到晶石,翻倍!”
打手立刻冲上来三个恶汉,刀刃出鞘,脚步沉重,像三头蛮牛撞向灵晶堆。
风驰一步跨前,铜铃甩到手腕上,叮当一响,短棍横在胸前,嘴角扬起一抹狠笑:“来啊,看谁先躺下!我数三声,你们要是还能站着,我给你们磕头叫爹!”
林墨迅速退到右侧,药囊打开,指尖夹着粉末,眼神冷静如深潭。他轻轻捻动手指,空气中浮起一缕极淡的灰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石老沉腰立马,机关盾“唰”地展开,金属叶片层层嵌合,发出清脆的咬合声,稳稳挡在后方,目光锁死黑爪的机械臂,嘴里低声道:“那玩意儿油路老化,三招之内必卡壳。”
小怯站在队伍最里面,双手紧紧攥着那颗发光石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嘴唇有点抖,呼吸急促,但没往后退。她抬头看了眼岑萌芽,又看向脚边那堆晶石,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我能行。”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蒲公英,只有自己能听见。
嗅嗅蹦到她肩膀上,毛茸茸的尾巴一甩,又念了句顺口溜,声音奶乎乎的,却字字清晰:
“胆小也能变英雄,心里亮灯就不懵;别看敌人嗓门大,吓得腿抖藏草丛!嘿嘿,小怯姐姐,你比昨天多站了三息,进步奖是一颗会发光的糖!”
岑萌芽站在晶堆中央,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灵嗅之力在涌动,中期的气息缓缓释放,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如同晨雾笼罩山巅。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脚下的灵脉纹路上。
嗡——!
地面突然一震,那些原本暗淡的纹路竟一点点亮了起来,蓝色的光顺着裂缝蔓延,像是被唤醒的血管,在岩石上缓缓流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黑爪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四周。
“怎么回事?”
“是你脚下的灵脉。”岑萌芽声音清亮,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它还记得干净的味道。而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她指了指那些蚀灵晶,“灵脉在排斥,它在警告……它在哭。”
岑萌芽往前再迈一步,蓝光随着她的脚步向前推进,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苏醒。
“你说要留我全尸?可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目光如刀,直刺黑爪心口,“你母亲留给的玉佩,现在还在你怀里吧?你说要赚够灵元晶给她治病,可你现在做的事,会让她活得更久吗?还是更快地失去自己的儿子?”
黑爪下意识摸了下胸口,那里确实藏着一块玉佩,用红绳系着,从来不让别人碰。那是娘临走前塞进他手里的,说是祖上传下的护身符,能镇魂安神。
“你……你怎么知道?”黑爪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知道的多了。”岑萌芽盯着他,眼神没有怜悯,只有穿透人心的清明,“我知道你不是天生坏种,也知道你想救人。可你现在做的,是在杀人。你卖的不是晶石,是命。你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让更多人跟你妈妈一样,躺在病床上等死。”
“住口!”黑爪咆哮,声音都有点发抖,“少在这装慈悲!老子不需要你可怜!给我抢!把晶石抢回来!”
他身后五个人同时扑上来,两个冲风驰,三个直奔岑萌芽。
岑萌芽不退反进,手中蚀灵晶紧握,蓝光在指尖流转。她能闻到敌人的汗味、铁锈味、还有藏在机械臂缝隙里的机油味。她甚至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药香,和玉佩上的一样,是白芷与艾草混合的气息。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她脚下一蹬,从晶堆跃下,落地时蓝光炸开一圈,地面纹路瞬间全亮,整座矿洞仿佛被点亮了一盏心灯。
“你不是敌人。”她站在阵型最前方,声音穿透整个矿洞,清晰入耳,“你是被骗的人。”
风驰短棍横扫,逼退两人,铜铃叮当响个不停。林墨扬手撒出一把药粉,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辛辣味,冲得敌人眼泪直流。石老盾牌一转,挡住侧面偷袭的钩刀,金属碰撞声刺耳。
小怯举起发光石子,微光映照整片晶堆。
那些被封存的蚀灵晶内部,黑色丝线疯狂扭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你看清楚了。”岑萌芽指着晶石,声音沉静,“这不是资源,是毒药。你每搬一块出去,就等于亲手递给别人一把刀,是会害死人的。”
黑爪站在高处,机械臂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看着那一地蓝光,那些晶石里的黑丝,还有岑萌芽毫不退让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那块玉佩贴着皮肤,烫得像块炭,烧得他心口发疼。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低了下来,不再咆哮,反而透着一丝疲惫。
“我们想阻止这场骗局。”岑萌芽说,“不想再有人被骗,不想再有人白白送命……包括你。”
她伸出手,“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一条狗,也可以选择站起来,做人。”
洞外的风又吹了进来。
带着远处乌鸦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谁哀悼。
黑爪的机械臂缓缓放下,爪尖插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沉默了。
但他身后的打手,有两个人悄悄后退了半步,刀刃垂下,眼神闪烁。
风驰喘着气,铜铃还在手腕上晃,叮当,叮当,打着拍子。林墨指尖的药粉没撒完,还捏着一点,神情冷峻。石老的盾没收,眼睛一直盯着黑爪,防着他突然暴起伤人。
小怯的石子还在发光,照着岑萌芽的背影。她站得很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青竹。
嗅嗅趴在小怯的肩头,小耳朵抖了抖,小声嘀咕:“这话说得……比我嗑十斤瓜子还解气。”它尾巴一摇,又补了句,声音软糯却掷地有声:“良知未冷就是人;别看前路黑如墨,总有人点亮第一盏灯!”
黑爪终于抬起头,独眼盯着岑萌芽。
“你说我被骗了?”他声音沙哑,“那告诉我,谁在骗我?是谁让我运这些晶石?是谁答应给我药治我妈?”
岑萌芽看着他,点点头。
“这个问题,我们接下来会查清楚。但前提是……你得先停下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春雨落在屋檐:“为了你妈妈,也为了你自己。”
黑爪站在原地,机械臂还插在地里,手指微微发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越来越快。
像是有人在逃命。
黑爪的脸色突然变了,那只独眼猛地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