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爬出坑口,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他抹去脸上沾染的泥灰,眼神清明得不像刚从塌方的土石中挣脱出来,反倒像早已在暗处窥视多时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笼。
“是他……”
风驰站在十步之外,看着眼前的玄元宗修士,拳头早已捏紧,青筋如蛇般在手臂上蜿蜒跳动。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刀锋。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每晚闭眼都能梦见那夜火光冲天的村子,听见母亲最后一声“快跑~”的嘶喊,而眼前这张脸,正是当年混在黑袍人中、笑着点燃粮仓的那个。
“假摔是吧?”他低吼一声,“嗷——!”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脚尖在地上一蹬,碎石飞溅,整个人如离了弦的箭,直冲过去,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岑萌芽立刻抬手,掌心亮起一道微弱的灵光:“别硬上!这人破绽太巧,他是故意……”她的提醒太迟了,风驰已如狂风过境。铜铃在他腰间叮当乱响,清脆中透着杀意,他一个旋身,腿影横扫而出,凌厉如刀,直接踹在那人的胸口。
“砰——!”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如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滑落时在粗糙的石面上拖出一道湿痕。他嘴角渗出血丝,却忽然咧嘴一笑,猩红的舌头舔过唇角,竟吐出一颗染血的黑色药丸,落在掌心还微微发烫。
“信号传出去了。”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却含着笑意,“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林墨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向据点方向:“他是诱饵!故意露破绽引我们动手!这枚药丸是传讯蛊,遇血即燃,十里之内都能感应到!”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轻重不一,却节奏统一,至少十几人正快速逼近,靴底踩碎枯枝的声音在寂静山谷中格外刺耳。
“来不及了。”岑萌芽一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转身对风驰怒吼:“开路!冲——!”
“哇,哈哈!”风驰咧嘴一笑,眼中燃起野兽般的战意:“……等你这句话太久了!”足尖一点,身形如风,直扑据点大门。途中顺手抄起地上一块碎晶。那是昨夜他们埋下的诱雷残片,蕴含微量灵能,甩手扔向左侧暗哨藏身的角落。
“啪!”
晶石炸开,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啊!”,强光爆闪,守卫本能闭眼,双手捂脸。
风驰趁机跃起,双腿连环踢出,空中划出两道残影。两名暗哨还没反应过来,喉结已被踢碎,软软瘫倒。
他落地不停,反手抽出别在后腰的短棍,横扫一圈,逼退围上来的三人。随即铜铃猛震——“铛!铛!铛——!”
声波如浪,震得最近的两个弟子耳膜刺痛,眼前发黑,踉跄后退,鼻血顺着鼻翼流下。
“走!”风驰大喊,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岑萌芽立刻挥手:“小怯跟紧林墨!石老断后!”她自己抓起早就准备好的灵元晶串,手腕一抖,五颗晶石呈扇形甩出。
晶石表面刻有微型符纹,在空气中划出淡蓝色轨迹,撞墙反弹,划出诡异弧线,精准击中两名正要关闭铁门的弟子手腕。
“啊!”两人惨叫,手一松,铁门“哐”地卡住半开状态。
晶石同时爆裂,强光四溅,腐蚀液喷洒在地面,发出“滋滋”声响,冒出刺鼻白烟,金属门框被蚀出蜂窝状孔洞。
“快!”岑萌芽一把拽过小怯,三人从缝隙中鱼贯而入。林墨最后一个冲进来,反手将一枚烟雾弹砸在门口。浓烟瞬间弥漫,灰白如雾,翻滚涌动,遮住追兵视线。
石老机关盾一展,厚重铁盾展开三层嵌套结构,咔嚓锁死,挡在入口处,盾面浮现出防御符阵,幽光流转,警惕盯着外面。
“安全了?”小怯喘着气问,小脸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没。”岑萌芽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才刚开始。”
她环顾四周,立刻调动超灵嗅。
这是一条狭窄通道,仅容三人并行,两侧墙壁泛着青灰冷光,那是深山岩层中天然形成的荧石矿脉,常年吸收天地浊气,散发出阴寒之感。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草木混着腐烂的果子,又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深渊污染。”她皱眉,指尖轻触墙面,收回时沾了一层黏腻黑灰,“而且很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
嗅嗅抽了抽鼻子,毛茸茸的耳朵竖起,缩在岑萌芽肩头瑟瑟发抖:“不止,还有蚀灵晶的味道,浓度极高……就在前面拐角之后。”
“走。”岑萌芽抬脚往前,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刻意放轻,鞋底与地面摩擦几乎无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忽明忽暗。
风驰探头看了一眼,侧身压低声音:“里面五个人,都在装箱子,动作整齐得像提线木偶。”
“动手太快会惊动更多人。”林墨提醒,手中已悄然握住了三枚烟雾弹和一枚震荡符,“先观察。”
“不用观察了。”岑萌芽冷笑,目光锐利,“你看他们动作多整齐,肩膀起伏频率一致,连低头的角度都一样。这不是工作,他们在演戏,等我们来呢。”
她话没说完,就一脚把门踹开。
炼晶室很大,约莫三十丈见方。
穹顶高耸,悬挂着数盏绿焰灯笼,灯油中浸泡着不明生物的眼球,瞳孔随众人移动而转动。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堆满未封的木箱,每个箱子里都塞满了暗红色的晶石,表面居然泛着诡异的绿光,偶尔闪过一道细小电弧,发出轻微“噼啪”声。
五名玄元宗弟子背对他们,正低头忙碌。
没人回头看。
没人说话。
当他们不存在,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不对劲,太镇定了。”说,“咔嚓咔嚓~”手中机关盾开始调整角度,护住众人侧翼,“我们这么大动静冲进来,他们连头都不回?要么是聋了,要么……就是早知道我们会来。”
“是不敢回头吧!”岑萌芽眯眼,指尖轻抚耳廓,超灵嗅开启,空气中气味迅速分层:汗水、恐惧、灵药残留,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料味——那是用来掩盖阵法启动前灵力波动的“静心檀”。
“他们在拖延时间……是在等。”她轻声道。
话音刚落,最前面那个灰袍弟子停下动作。
他缓缓转身,胸前玄元宗符纹在红芒绿光下格外刺眼,金线勾勒出一条盘踞的蛇形图腾。他嘴角一扬,笑了,表情冰冷而笃定。
“你们来得正好。”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面对五名强敌,“省了我们送货的麻烦。”空气一下子绷紧了,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风驰一步跨到岑萌芽身前,短棍指向对方:“你说什么?”
那人不答,反而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身后四名弟子立刻停下工作,齐刷刷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符箓和短刃,刀刃上涂着幽蓝毒液,滴落在地,腐蚀出缕缕白烟。
“包围阵型。”石老低声道,盾面符阵光芒微闪,“早有准备,三前二后,标准围杀布局。”
“当然有准备。”灰袍弟子慢悠悠说,指尖摩挲着袖口蛇纹,“我们等你们很久了。从你们炸毁西岭哨塔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进这个局。”
“等我们?”岑萌芽冷笑,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就凭你们这几个杂鱼?也配设局?”
“杂鱼?”那人挑眉,目光扫过她肩头的嗅嗅,“你知道这批货值多少灵晶吗?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收这批‘蚀源体’吗?每一颗,都能让一名修士沦为疯魔。”
“蚀源体?”林墨脸色一变,猛地后退半步,“这不是普通蚀灵晶,是能侵蚀神识的高阶污染源!灵墟城明令禁止流通,违者斩立决!”
“聪明。”那人点头,语气竟有几分欣赏,“可惜太晚了。”他抬手指向角落一个密封的青铜匣,匣身缠绕九道铁链,挂着三把不同样式的锁。“第十批已经封装完毕,半个时辰后就会送出据点。你们就算毁了这里,也拦不住大局。”
“那你猜猜。”岑萌芽忽然笑了,温柔却危险,“我们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来?”
那人一愣,眉头皱起。
“因为。”她一步步往前走,靴底踩在晶屑上发出细微碎裂声,“你们送货的时间,是我们放出去的假情报。”
那人瞳孔一缩。
“什么?”
“你以为我们是误打误撞?”岑萌芽继续走,声音轻柔如耳语,“我们一路留痕迹,故意让你们发现。我们炸陷阱,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我们在逃。我们识破那个‘坠坑者’,是因为他演得太假——他不应该在爬出坑时还整理衣领。”
岑萌芽站定,距离对方只剩三步,目光如钉子般刺进他眼底。
“你们以为在钓鱼?其实鱼钩早就咬在你们嘴里了。”
灰袍弟子脸色变了又变,突然仰头大笑:“哈哈哈!有意思!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猛地抬手,掌心拍向桌面。
“轰!”
整张长桌下方炸开一圈红光,地面瞬间浮现出复杂的符阵纹路,赤色线条如血管般蔓延,空气中传来低沉嗡鸣,仿佛有巨兽苏醒。
“这是困杀阵!”林墨惊呼,“三重叠阵,一旦封闭,连传讯符都无法穿透!”
“退不了。”石老沉声,“阵法已激活,三息内封闭空间。”
果然,铁门“砰”地自动关闭,顶部落下金属闸板,整个炼晶室被彻底封锁,连通风管都被符纸封死。
“现在。”灰袍弟子冷冷看着他们,“是你们被困住了。”
风驰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却被岑萌芽一把拉住手腕。
“别动!”她低喝,“阵法靠灵力驱动,每发动一次都有冷却间隙。刚才那一击,耗能不小,我能闻到符纸燃烧后的焦味,至少需要二十息才能再次激发。”
她闭眼,超灵嗅开启。
空气中的气味迅速分层。
符阵残留的火灵气还在燃烧,但已经减弱;五名弟子的呼吸节奏开始加快,心跳紊乱,说明他们也在紧张;角落的青铜匣……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死水泡过的纸,还夹杂着一丝腐朽的甜香。
“匣子有问题。”她睁开眼,“他们在虚张声势。”
“啥意思?”风驰皱眉。
“这个阵根本撑不了多久。”她说,“最多三十息,能量就会耗尽。他们现在是色厉内荏,不敢主动进攻,那就是在等援军喽。”
灰袍弟子脸色微变:“你胡说!”
“是不是?你心里最清楚。”岑萌芽往前一步,靴底碾碎一颗晶屑,“你的心跳加快了,出汗了,手在抖。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又走一步。
“你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等援军来。但现在,你们连自己人都骗不了——左边第二个,已经开始偷看门口了。”
那人额头冒汗,猛地挥手:“上!杀了他们!”
四名弟子立刻冲上来,符箓亮起,短刃寒光闪烁。
“小怯!照明!”岑萌芽喊。
小怯指尖微光一闪,整个房间瞬间被柔和的光笼罩,驱散阴影,暴露敌人死角。
“林墨!烟雾弹准备!”
“预备!”林墨立刻改口,“我是说,准备好了!”
“石老!盾!”
机关盾“唰”地展开,挡住正面攻击。
风驰低吼一声,铜铃再震,声波逼退两人,随即短棍横扫,将一人打翻在地,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岑萌芽抓起地上散落的灵元晶,甩手扔出。晶石撞墙反弹,接连击中两名弟子腿部,腐蚀液溅出,两人惨叫倒地,皮肤迅速溃烂。
灰袍弟子见状,转身就要去抢青铜匣。
“想跑?”岑萌芽疾步冲上,一把抓住他手腕,反手一拧,将他按在桌上,膝盖顶住后腰。
“别动。”她贴着他耳朵说,声音轻柔却冰冷,“不然我让你尝尝被腐蚀液洗脸的滋味。”
那人浑身发抖,不敢再动了。
其余弟子也被制服,躺在地上哀嚎。
“就这,完事了?”风驰喘着气,满脸不可置信,“……搞定了?”
“暂时。”岑萌芽没松手,“阵法还有十息解除。”
她看向林墨:“检查那匣子。”
林墨走过去,刚要伸手,突然停住。
“等等。”他皱眉,“这锁……是双钥制。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缺一不可。”
“谁有一把?”岑萌芽问灰袍弟子。
那人冷笑:“死了也不会说。”
“哦。”岑萌芽点点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递给嗅嗅,“赏你的。”
嗅嗅眼睛一亮:“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它接过瓜子,咔嚓咔嚓吃起来,尾巴欢快摇晃。
岑萌芽看着灰袍弟子,“你说不说,其实不重要。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等阵法解除,然后把你们一个个押回去审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顺便告诉你,嗅嗅最喜欢用瓜子壳扎人脚底板,特别疼,还不留伤痕。”
那人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林墨蹲下检查匣子,忽然抬头:“等等,这上面有个标记……是界商盟的暗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岑萌芽眯起眼:“界商盟?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这不太可能。”
她刚要追问,头顶突然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机关启动的声音。
众人抬头。
炼晶室顶部的通风管盖子,正在缓缓打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隐约可见一道黑影蹲伏其上,手中握着一把泛着紫光的短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