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缩回黑暗。岑萌芽靠在炼晶室的门板上,手心全是汗,耳朵还贴在木头上听了几秒,确认没人再靠近。
她缓缓松开抵着门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搏斗中抽身。喉咙干得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矿道深处特有的铁锈味和腐土气息。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纸角已经被汗水浸软,边缘卷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火光下,那两行字像刀子刻的一样:“污染晶已备,速送深渊前哨”。
“影七……”她念出这个名字,嗓音发紧,舌尖几乎打结。嗅嗅从她脚边蹦起来,尾巴一甩,毛炸成蒲公英状:“别念了!这名字一听就是坏种!我闻着都反胃,一股子阴沟里的霉味儿!又湿又臭,还掺着点血腥气——谁用这种代号谁就没安好心!”
岑萌芽没说话,手指却越攥越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痕。
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在废弃矿道尽头看到的那一幕:三具傀儡跪伏在地,背上嵌着扭曲的符纹,胸口裂开,正将一块块暗紫色的晶体吞入体内,而后缓缓走向深渊裂隙——那是被改造过的“活体运输者”。
风驰从通风管跳下来,靴子落地时溅起一小片尘灰。他抹了把脸上的煤渣,咳嗽两声,声音沙哑:“人走了?”
“不是冲我们来的。”岑萌芽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巡逻的傀儡,走过去了。”
林墨松了口气,肩膀微松,可目光扫过岑萌芽的脸色,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还好吗?脸色这么差。”
岑萌芽没答,突然抬起双手,咔嚓一声……把信撕成了两半。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斩断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纸片飘下去的时候,她又狠狠一扯,再一扯,整张信转眼碎成七八片,像烧焦的蝴蝶,落在地上湿漉漉的水洼里,浮了两下,慢慢被黑水吞掉。
小怯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手心的发光石子忽明忽暗,映得她瞳孔一阵收缩。
风驰愣住,瞪大眼睛:“你干嘛撕了?那可是证据!好不容易搞到的联络信,就这么毁了?”
“留着干什么?”岑萌芽抬起头,眼睛通红,像燃着两簇烈焰,“让下一个‘影七’看到,换个地方继续写?还是等他们派人来收尸时,顺便把我们也编进名单里?”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敢用净尘院的印,敢打通废弃矿道,敢把毒晶往深渊送……说明灵墟城早就有人站在那边了。一封信能抓到谁?一个两个?等我们扳倒第三个,整座灵墟城都烂透了。”
石老默默蹲下,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动,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从水里捞起残纸碎片,指尖捻了捻,吹干水分,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备份。”
“你还真捡啊!”风驰翻了个白眼。
“万一有用呢?”石老淡淡道,抬头看了眼角落的炼晶炉,“而且……这不是普通的信纸。这质地,比寻常密信用的竹麻纸厚三分,背面有暗纹——是界商盟内部传令才用的‘沉鳞笺’。他们不仅用了净尘院的印,连文书格式都在模仿高层指令。”
林墨瞳孔一缩:“也就是说,有人在系统性伪造命令?”
“不止。”岑萌芽冷笑,“他们在重建一条新的输送链。从雷泽矿脉取材,在地下炼制蚀灵晶,伪装成普通废料运出,最后通过傀儡或死士送往深渊前哨。这不是个人行为,是组织行动。”
嗅嗅跳到她肩上,爪子拍她脑袋:“哎哟喂,撕爽了是吧?可你肚子也空了啊!我还没吃早饭呢!饿得我都快看见幻觉了,刚才好像看见一堆烤瓜子从天上飞过去!”
“多大的出息,天天想着吃。”岑萌芽一巴掌把它按下去,力道不重,却带着严厉的警告:“给我闭嘴。”
“饿死鼠了知道不!”嗅嗅挣扎着抬起头,气的胡须抖个不停,“刚才那群人走过,我连瓜子都不敢嗑,怕他们听见!结果你倒好,直接开撕大会!动静比炸炉还大!”
风驰挠头,咧嘴一笑:“要不……咱们先把桶处理了?再拖下去,别说证据,咱们全得熏死,躺在这儿当标本。”
“对。”林墨点头,快步走到那口巨大的青铜桶前。桶身缠绕着七道符索,最外层的黄纸已经裂开一条缝,腐臭味一丝丝往外冒,像是某种沉睡的恶物正在苏醒。他从药囊最底下挖出最后一点云苔草粉,混着灵泉露涂在符纸上,又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
符纸闪了下微光,重新黏合,裂缝处浮现出细密的银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只能撑三个时辰。”他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我的灵力消耗太大,血效正在减弱,封印强度不足原先六成。”
“这也够了。”岑萌芽点点头,转身走到大桶前,从腰间解下三只晶袋,把剩下的蚀灵晶全倒进去。袋子胀鼓鼓的,拎在手里沉甸甸,隐隐透出紫黑色的光晕,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矿石,而是凝固的怨念。
她伸手抚过桶身,指尖触到一处凹陷的铭文,低声念道:“‘镇邪·禁秽·九重锁’……这本是用于封印堕灵的古法,现在却被拿来堵漏。可笑。”
“所以更不能让它破。”林墨沉声道。
岑萌芽深吸一口气,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刃:“我们天亮前就得动身。”
“去哪儿?”风驰问,短棍横扛肩头,眼神却认真起来。
“界商盟总堂。”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嗅嗅都停下了啃爪子的动作,竖起耳朵。
小怯抬头看她,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叶子:“公开这些?当着所有人的面?”
“对。”岑萌芽点头,一字一句,“让他们看看,玄元宗的人是怎么拿灵元晶换命的,是怎么和深渊勾结的。我不信整个界商盟都是瞎子,也不信所有人的心都被钱糊死了。”
风驰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狠意:“直接闯进去,把桶砸开,让他们闻个够?我看谁还能装聋作哑!”
“不行。”石老摇头,声音低沉,“总堂守卫森严,外围有十二巡使,内殿设三重禁阵,没确凿证据不能硬来。我们现在只有碎纸片和几块晶,不够定罪。一旦失败,反而会被扣上‘扰乱秩序’‘污蔑宗门’的罪名,永无翻身之日。”
“那就补证据。”岑萌芽说,目光扫过众人,“路上再找。雷泽矿脉这么大,他们不可能只在这炼一次。只要还有残留的气息、足迹、或者废弃的容器,我就能追到源头。”
嗅嗅扒拉她耳朵,鼻翼翕动:“哎,你冷静点啊!刚才是不是气得鼻子都歪了?我都闻到了!一股子焦糊味儿!是你魂火快烧穿脉轮了!”
“你才鼻子歪!”岑萌芽瞪它,顺手揪了下它的耳朵尖。
“你俩别吵了。”风驰打断,把手按在短棍上,“问题是,黑爪呢?他怎么就没影了?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黑爪……”岑萌芽眯眼回想,眉心微蹙:“他是第一个冲出去迎战那些灵能傀儡……我记得他用铁臂砸开了三具,炸毁了第四具的灵核,然后趁着烟雾冲出了炼晶室,之后就不见了。”
“说不定他改主意了。”小怯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他把玉佩扔了……是不是代表他不想再当坏人了?”
“坏人也不是一天变坏的。”岑萌芽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他肯为母亲拼命,就说明心里还有光。哪怕只有一点,也值得赌一把。等我们把真相掀出来,说不定他也能站出来作证。”
“闭嘴,瓜子报销。”
“蒜你狠!”嗅嗅当场不干了,张牙舞爪,尾巴竖起,“我立过功,你不能这么对待大功臣。”
石老咳嗽两声,打断嬉闹:“现在说这些没用。关键是我们怎么进城。界商盟最近查得严,外来者带晶要登记,超过三颗就得报备,违者关押七日。”
“那就走暗道。”风驰说,咧嘴一笑,“我知道一条老路,从雷泽后山绕过去,穿过蛇脊谷,再沿枯河床走,三个时辰能到城西。虽然冷点,但安全。”
“不行。”岑萌芽摇头,“太绕。我们要快。而且——”
她闭上眼,鼻子轻轻一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极细微的流动。
众人屏息。
她蹲下,手掌贴地,五指张开,静默数秒。忽然,她猛地睁眼。
脚下地面开始发光。
一道道淡蓝色的纹路从她掌心蔓延出去,像树根,像河流,缓缓在石地上铺开,越来越亮,最终交织成一片微弱却清晰的脉络图。
“灵脉反应。”她说,站起身,呼吸平稳,“我到灵嗅境中期了。”
众人一惊。
风驰瞪大眼:“这么快?这才几天?你应该还在初阶徘徊!”
“不是突然的。”岑萌芽说,指尖轻抚眉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青痕,是长期感知灵气留下的印记,“从矿洞开始,我就一直在感知。每一块晶,每一缕气味,每一次判断……都在推我往前。现在,我能直接感应灵脉流向了。”
她指向东边:“从这里出发,顺着主脉走,两个时辰就能进城。比走山路快得多。”
“可灵脉通道平时封闭,只有界商盟能开。”林墨皱眉,“入口设有‘识骨锁’,非注册执牌者无法通行。”
“我不需要他们开。”岑萌芽说,嘴角微扬,“我能闻到入口。只要跟着气味走,就能进去。灵脉是有味道的——像雨后的松林,混着一点金属的凉意。只要它存在,我就找得到。”
嗅嗅抖抖毛,一脸佩服:“你牛你牛,那你记得给我留半袋瓜子当路费啊!我要是饿死在路上,你的良心能安吗?”
“不给。”
“你无情!”
“我有证据就行。”
风驰笑出声,拍了下短棍:“行,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回城,掀桌子。”
石老点头:“我去联系异族派系的眼线,提前递消息。北街的哑婆婆今晚会摆茶摊,我会把第一段密文交给她。”
林墨把药囊背好,眼神坚定:“我也去。弟弟可能就在城里,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他前两天寄信说,城东的医馆最近拒收‘不明热症’病人,很可能是蚀灵晶中毒的早期症状。”
小怯站起来,手心微微发亮,那颗发光石子在她掌中缓缓旋转:“我也……能帮忙。我可以记录沿途的异常波动,画出污染扩散图。”
岑萌芽走过去,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你怕吗?”
小怯咬唇,手指微微发抖,却用力摇头:“怕,但我更怕他们继续害人。我娘就是吃了‘清灵丹’才走的……后来我才查到,那药里掺了提纯过的蚀灵粉。”
“那就一起。”岑萌芽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不是你帮我,是我们一起做件事。”
她站起身,环视一圈,声音清晰而坚定:“明天早上,界商盟总堂门口,我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些东西。不是偷偷摸摸交差,是光明正大揭出来。”
她拎起装满蚀灵晶的袋子,重重放在桌上,震得符纸微微颤动。
“谁造的孽,谁自己认。”
地面蓝光未散,映着她脚边的影子,笔直如刀。
风驰收起笑容,把铜铃挂在腰上,活动肩膀:“走吧,天快亮了。”
林墨背上药囊,最后看了眼炼晶炉,炉心还残留着一丝暗红,像是未熄的余烬。他低声说:“这一趟,不会白跑。”
石老收起炭笔,把密文折好塞进内袋,袖口一翻,遮得严实。
小怯握紧发光石子,跟在岑萌芽身后,脚步虽轻,却无比坚定。
嗅嗅趴在她肩上,嘀咕:“哎,你说咱要是路上碰上黑爪,他还拿刀砍我,我能不能咬他一口?”
“不能。”
“那我要是自卫呢?”
“也不能。”
“你偏心!上次他踩你你还让风驰踢他!”
“那是两回事。”
“哪两回事?说清楚!”
岑萌芽不理它,迈步朝门口走去。
外面天色微亮,雾还没散,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啼叫,凄厉悠长。
她抬脚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
风驰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眼炼晶室。
火把熄了,只剩一缕青烟从屋顶破口飘出去,像一根断掉的线。
他转身,关上门。
咔哒一声,铁锁自动落下。
晨风拂过荒原,卷起几片焦叶。
一行人隐入薄雾,脚步声渐行渐远,唯有那束蓝光,在地下深处,依旧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