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萌芽拉开背包侧袋的拉链,指尖刚触到《雷泽矿志》硬皮封面那粗粝的纹理,嗅嗅的小脑袋就“噌”地从她肩头探了出来,胡须一抖,鼻尖抽动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糟糕的东西。
“少废话。”岑萌芽轻轻弹了一下嗅嗅脑门,“翻书。”她将古籍放在聚宝斋斑驳的柜台上,封皮朝上。
风驰立刻凑过来,一手按在书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惊得小怯缩了缩脖子。“等等,真就这么翻开?”他眉头紧锁,目光在书页与四周游移,“万一里面夹个符咒,炸咱们一脸灰?那本‘星流图’,开页就喷毒雾,差点让我变绿毛猴子。”
林墨站在另一边,药囊静静挂在臂弯,手指搭在腰间匕首柄上,沉声道:“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它能守三年,说明不急这一时。我们得先确认,这地图到底靠不靠谱。若真是通往星核碎片的线索,冒这点险,值。”
小怯缩在林墨身后,只露出半个肩膀,发梢微微颤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要……要不要先看看外面有没有人靠近?我、我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连猫叫都没有,巷口那盏灯也灭了。”
“安静才好。”岑萌芽已经掀开了第一页。
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是干枯的叶子被掰开,又似老屋梁木在夜风中轻颤。内页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如蛛网,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矿脉走向、岩层结构和气流通道。最显眼的是几处红色圆点,旁边写着小字:污染源疑似位置。
“这画工……”林墨眯起眼,俯身细看,指尖悬空划过一条蓝线,“不像伪造的。界商盟的老档师用的就是这种矿物颜料,遇湿不变色,十年不褪。而且笔触稳定,没有迟疑,显然是熟手所绘。”
“可也没灵气波动啊。”风驰挠头,铜铃又响了一下,“它也不会发光发热,这本跟普通账本没两样,连个符纹涟漪都没有。”
“正因为没动静,才更可能是真的。”岑萌芽低声道,指尖缓缓划过纸面,闭上眼,超灵嗅全开。
空气中的气味瞬间变得丰富起来。
旧纸的微酸,墨汁的苦涩,还有极淡的一缕檀香。和之前大长老送的卷轴上味道同源。但除此之外,她还闻到了别的。
一丝汗味。
淡淡的,带着点灶头油烟的余气,像是一个人常年在炉灶边走动留下的痕迹。这味道很轻,混在茶香和纸味里几乎不可察觉,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新鲜……不超过三天。
她睁开眼,目光如钉,直直看向老板:“你三天前碰过这本书。”
老板正低头整理柜台下的抽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嗯,擦了擦灰。”
“不是擦灰。”岑萌芽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是你翻过它。右手拇指和食指有墨痕残留,袖口第二颗扣子附近有纸屑,而且……你出汗了。一点在书脊上,一点沾在第十七页折角处。”
店里静了一瞬。
风驰猛地扭头盯向老板,手已按在刀柄上:“你干什么?偷偷改图?还是……你在等什么人?”
“唉,你们可真谨慎!”老板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旧布,慢慢擦拭茶碗,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慰一件旧物,“我只是……每隔三天翻一次。看看它还在不在。”
“看它?”小怯小声问,眼里满是不解。
“看它等的人来没来。”老板放下布,语气平静如深井水面,“三年了,今天你来了,书也交了。任务完成,我也松了口气。”
岑萌芽没再追问。她翻到第十七页,地图上果然画着三条断层线交汇的位置,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癸卯年三月十七,塌方,十七人遇难。
“这个位置……”她低声对林墨说,指尖轻触红点,“和我之前在岩洞里感知到的余震轨迹,完全对得上。那天夜里,我梦见十七个人影站在裂口边缘,脚下大地崩裂,他们一个接一个坠入黑暗……醒来时,耳尖还在嗡鸣。”
“所以是真的?”林墨问,目光凝重。
“不止。”岑萌芽把脸贴近书页,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段岁月吸入肺腑,“这纸上有人的气息。他的汗味、茶味、袖口油渍的味道……全都留在这里。一本书可以抄,可以仿,但三年的日日夜夜,一个人守着它,翻它、擦它、担心它……这种味道,骗不了人。那是时间腌出来的执念。”
“哦——”嗅嗅拖长音调,跳上书页,四爪摊开趴成个“大”字,小鼻子猛抽两下,“原来你们人类验证东西真假,还得靠闻别人出汗?啧啧啧,原始!不过……”它耳朵一抖,尾巴倏地竖起,“这汗味没掺谎,心跳也不快,情绪平稳如老豆腐。他说的是实话!而且……他心里有块石头落地了,像冬天晒完太阳的猫,呼噜都快出来了。”
众人听到嗅嗅这么说,松了口气。虽然这个家伙贪吃胆小,懒得要命,但鼻子是真好使。
风驰耸肩:“行吧,既然连你这臭嘴鼠都认了,那就算是真的。”
“那你刚才紧张个啥?”林墨瞥他一眼,嘴角微扬。
“我那是职业习惯!”风驰梗着脖子,铜铃一晃,“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持图者通途’的坑?今天差点被机械鹰逮住,你还好意思提?”
“那次是因为你顺了人家烤串。”林墨冷笑,“还说什么‘战术补给’?你啃了羊肉,油滴了半条街。”
“那叫战术储备!打仗前必须吃饱!”风驰振振有词。小怯实在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脸蛋微红。
岑萌芽也笑了下,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安抚一个沉睡的灵魂:“不管怎么说,图是真的。接下来,是去,还是不去?”
老板这时才开口,声音压的很低:“你们要是想找星核碎片的线索……雷泽矿脉深处有座古庙。”
“古庙?”风驰瞪眼,连铜铃都忘了晃,“矿脉里建庙?供灵元晶吗?还是供塌方的倒霉鬼?”
“不是供石头。”老板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是供人。据说是个寻晶者临死前建的,庙里有块残碑,刻着他最后的话。后来矿脉出事,庙也被埋了大半,只剩个门头露在外面。”
“你怎么知道?”林墨问。
“三年前,我本该去北境送信,路过雷泽。”老板望着远处山影,声音轻得像风,“那天风雪太大,我在庙里避了一晚。火快灭的时候,看见碑文闪了光,像是有人在地下写字。第二天雪停,路也断了,想回头,但庙也找不到了。”
屋里没人说话,烛火摇曳,映在每个人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过了片刻,风驰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寒战:“听着就跟坟头讲故事一样,瘆得慌。咱非得去?就不能换个暖和地儿,比如海边喝椰子?”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岑萌芽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像钉子扎进地板,“这张图是真的,这条线索是新的希望。我不可能放过,星核碎片关系到整个灵墟的灵脉复苏,若它落入黑鳞会手中,三年前的灾变会再来一次。而这次,不会有幸存者。”
风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啊,你说去就去。反正我腿快,跑不动你还能骑着我。”
“谁要你当坐骑!”岑萌芽翻白眼,耳尖微动。
“我乐意背你。”风驰耸肩,铜铃轻响,“前提是你别在路上影响发挥,我跑起来可是要冲刺的。”
林墨摇头,已经开始翻药囊:“我得准备一些药剂。雷泽的空气含腐气,得配清肺散。还有照明符,那边没日光,得带足。小怯,你那颗发光石子,能持续多久?”
“三……三个时辰。”小怯鼓起勇气,从背后拿出一颗泛着柔光的石子,握在手心,“是我娘留下的,她说……能照见迷途。”
“好。”岑萌芽点头,看向她,眼神温和,“我们一起。”
嗅嗅打了个哈欠,从书上滚下来,蹦回她肩上:“总算不用再闻这破书了。下次要是再碰见一堆老纸头,提前说,我得加钱——啊!不是,加瓜子!五斤灵葵瓜子起步!”
“你老是旷工,没工资了!”岑萌芽笑着捏它后颈,力道刚好让它龇牙咧嘴。
“精神损失费总得有吧!我这鼻子可是金贵得很!”
老板静静看着他们,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推到岑萌芽面前:“那里的路不好走,这是当年我留下的标记图,虽然旧了,但方向没错。”
岑萌芽接过,打开一看,是张手绘的简图,用炭笔画了几条岔道和塌陷区,角落写着几个字:小心南侧断崖。
“谢谢。”她认真道,将布包仔细收进胸前暗袋。
“不客气。”老板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你们能接下这条路,我就安心了。有些人走不出去,就得有人走下去。”
他转身去拿茶壶,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眼角的皱纹,也模糊了那段不愿提起的过往。
岑萌芽把《雷泽矿志》放进背包夹层,拉好拉链。风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回头问:“现在就走?”
“天黑了。”林墨望向窗外,“夜里进矿脉太危险,腐气浓,野兽躁动,还有那些……游荡的残魂。”
“那就明早。”岑萌芽环视队友,目光在每人脸上停留片刻,“今晚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养足精神。雷泽的路,不会好走。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
小怯默默把发光石子收进兜里,用力点了点头,尽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风驰脚踝上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他靠着门框站着,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脊,眼神里有难得的平静。
嗅嗅蜷在背包侧袋里,尾巴卷成一圈,嘀咕了句:“终于要动真格的了……”话没说完,打了个盹,小胡子一抖。
夕阳彻底沉下去,巷子外传来远处街市收摊的吆喝声,锅碗碰撞,人语渐稀。聚宝斋内,只有茶碗上升起的一缕热气,还在缓缓飘动,像一段未尽的言语。
岑萌芽站在柜台前,手按在背包上,目光落在门外渐深的暮色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尖,“星核碎片我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