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林爱国独自站在厂区最高的水塔上。脚下是沉睡的仓库和斑驳的厂房,远处城市灯火流淌。他手里捏着那片随机缺陷产生优异吸波特性的薄膜废料,指尖能感受到基材粗糙的边缘。
技术人的浪漫在实验室里闪光,但工厂的生存需要真金白银。红光厂的战略合作是稳妥的输血,但代价是沦为附庸;两家大企业的收购如同华丽的棺椁,葬送自主可能;姜工的预研是险峻的窄桥,前方迷雾重重。
“不能只做技术的奴隶,要成为它的骑士。”这个念头如闪电劈开迷雾。他深吸一口夜风,做出了决定——红旗厂必须走出纯代工和被动研发的困境,要以自主技术为矛,开辟自己的商业航道。
次日会议,林爱国抛出重磅提案:拒绝红光厂的深度管控合作,暂停与大企业的收购谈判,对姜工协议中知识产权条款进行底线式修改。同时,成立独立的“渐变技术应用事业部”,由他亲自牵头,不再只等待订单,而要主动将已有技术打包成“解决方案”,面向更广阔的工业领域寻找需求。
“爱国,这太冒险了!红光厂的订单是我们的生命线!”财务老陈首先反对。
“没有自主权,生命线就是拴在别人手里的狗链。”林爱国展示那片废料,“技术在我们手里,机会在市场上。我们要卖的不仅是薄膜,是‘低成本精密梯度解决方案’——谁能用,怎么用,我们帮他想。”
楚云飞沉默良久,拍板:“技术底牌不能丢。但市场怎么闯?谁买账?”
机会比预想来得更快。市环保局召开“重点行业挥发性有机物(vocs)治理升级推进会”,本地印刷、涂装、家具企业集体叫苦:现有活性炭吸附装置效率低,更换成本高;进口高效梯度吸附材料价格昂贵。林爱国敏锐捕捉到信息:渐变薄膜的精密孔隙结构,理论上可优化为吸附材料的载体或直接作为过滤层,实现梯度吸附。
他带着技术白皮书和样品,一家家拜访这些“污染大户”。起初吃尽闭门羹:“你们不是做电子薄膜的吗?懂废气处理吗?”直到找到一家濒临环保限产的包装印刷厂。老板愁眉苦脸:“最后一次机会,死马当活马医。”
林爱国团队现场勘查,将原有吸附箱体改造,设计多层不同孔隙渐变的薄膜单元组合安装。去除率提升40,风阻降低,预计更换周期延长一倍。效果立竿见影,环保验收顺利通过。
首战告捷,消息在行业圈悄然传开。热打铁,提出“环保达标+成本节约”套餐,不仅卖材料,更提供定制化改造设计与后续监测服务。短短一个月,签下三家试点合同,虽然金额不大,但意义重大——红旗厂第一次凭自主技术方案打开了新市场大门。
与此同时,赵师傅领衔的“循环经济小组”将废水沉淀渣的处理做成了精细化模板。不仅稳定供应铸造厂,还拓展到附近砖厂作为内燃料掺混料。更关键的是,他们主动为周边几家产生类似废渣的小电镀厂、小化工厂提供“废渣协同处理方案”,集中预处理后资源化利用,降低各自环保成本。
一条小小的区域性工业固废生态链初现雏形。环保部门注意到这个民间自发的案例,将其作为“小微企业循环经济互助典型”调研。楚云飞抓住机会,邀请记者报道,将红旗厂的形象从“疑似污染者”悄然扭转为“绿色创新实践者”。
商业与技术两条战线初步告捷,但暗流汹涌。被拒绝的红光厂代表冷脸警告:“没有我们的订单支撑,看你们能蹦跶几天。”某意向收购企业放出风声:“红旗厂技术路线存在根本缺陷,商业化前景存疑。”更棘手的是,第一批环保改造项目中,一家家具厂因操作不当导致薄膜单元早期堵塞,效果不达标,扬言要索赔并曝光“技术不成熟”。
林爱国面临第一场商业危机。他带队连夜赶赴家具厂,不是推诿,而是彻底排查:发现是工厂前处理工序缺失,漆雾颗粒过大直接撞击薄膜所致。“问题不在材料,在工艺链条缺失。我们免费追加前置过滤模块,并重新培训工人。”快速响应和承担责任的态度平息了客户怒火,反而赢得了信任。
深夜回程车上,沈恒疲惫地说:“做商业比做实验累多了,到处救火。”林爱国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缓缓道:“救火是因为我们点起了火。以前我们只点亮实验室一盏灯,现在我们要点燃一片原野。有火就有烟,就有危险,但也才有温暖和光亮。”
他按下车窗,让疾风灌入。“我们要建的,不止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厂,更是一个能证明‘本土技术可以走通市场化之路’的火种。这把火,现在刚擦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