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烟雾缭绕。林爱国盯着桌上一份刚收到的简历——沈恒团队里负责预处理工艺的小张,突然提出离职,理由含糊说是“回老家发展”。但沈恒打听到,竞争对手“新科材料”正在高新区建新实验室,开出三倍薪资挖人。
“不止小张,”沈恒黑眼圈很重,“老王、小李这两天也接到猎头电话。咱们那套梯度制膜的核心,预处理和涂布参数要是漏出去……”
话音未落,负责数据管理的技术员慌张敲门:“林工,服务器昨晚有异常访问记录!日志显示有人用管理员权限试图下载全部工艺参数库,幸好触发备份告警,没成功。但……权限是小张的账号!”
“人还没走就想掏家底?”楚云飞拍桌而起,“报警!”
“没造成实质损失,报警最多是纠纷。”林爱国强迫自己冷静,“他敢这么干,说明对方给的价码够高,也说明咱们的护城河还不够深。”他看向沈恒,“最关键的几个参数,离线备份了吧?”
“都在我脑子里,和你的笔记本上。”沈恒苦笑,“但中试数据、客户案例这些被扒了,也够呛。”
“改密码,权限全部重审。小张停职,但不是开除。”林爱国做出决定,“跟他谈,问他要什么。如果只是钱,我们可以谈加薪留任;如果是被人拿住了把柄,我们帮他解决。告诉他,红旗厂的门永远开着,但要是真跨出去,这行里背信弃义的名声就背一辈子。”
这是场心理战。小张最终没走,涨了薪,调离核心岗。风波暂时压下,但团队人心已泛涟漪。林爱国知道,这只是第一支暗箭。
三天后,“梯度解决方案”首场产品发布会在市工业展览馆举行。到场的不止潜在客户,还有行业媒体、几家投资机构,以及——坐在后排的“新科材料”技术总监和两名生面孔专家。
林爱国主讲,展示vocs治理案例数据和长期稳定性测试图表。提问环节,后排一名眼镜男举手:“林总,贵司材料在常温测试表现不错。但据我所知,工业废气温度常年在60-80摄氏度波动,贵司提供的加速老化测试仅做了500小时,数据外推是否严谨?我们委托第三方做了湿热老化测试,相似结构材料300小时后效率衰减超过30。”
场内一阵低语。对方出示的测试报告盖着知名检测机构的章,图表专业,质疑直指要害。沈恒想站起来反驳,被林爱国按住。
“感谢这位老师的专业提问。”林爱国面不改色,“首先,我司每个项目都针对客户实际工况定制材料玻璃化转变温度,您提到的第三方测试,可能并未对应我们的特定改性型号。其次,关于数据外推,我们采用的不是简单阿伦尼乌斯模型,而是结合了实际工况监测的损伤累积模型——这份方法论论文,上月已在《环境工程学报》发表。”
他示意切换ppt,展示论文首页和核心公式。“今天现场,我们也带来了经1000小时实际工况测试的拆解样品,欢迎会后各位老师实物验证。”林爱国目光扫过后排,“技术进步需要同行监督,但也需要基于事实的探讨。新科材料的王总监也在场,贵司在陶瓷滤管方面是前辈,我们很期待有机会深入交流。”
一番话,既化解攻势,又将球踢回,还点了对方的名。后排几人脸色微变。会后,真有客户去查看实物样品,质疑声渐消。但林爱国知道,这一局只是险胜。
祸不单行。赵师傅垂头丧气地进来:“环保局来了正式通知,说咱们组织多厂协同处理,属于‘环保治理经营活动’,必须要有环保工程专业承包资质。咱们厂营业执照范围不符,这条链子……得停。”
“停?”楚云飞急了,“几家小厂都依赖这个渠道,停了他们的废渣往哪去?又要乱排?”
“规定就是这样。”赵师傅叹气,“说可以帮我们联系有资质的单位接管,但人家收费高,小厂用不起。”
苦心搭建的微生态链,被一纸公文卡住脖子。这不是商业竞争,是制度性门槛。林爱国闭眼思索,忽然问:“如果我们自己申请资质呢?”
“门槛高,要工程师、要业绩、要时间,最少一年半载。”楚云飞摇头,“远水不解近渴。”
“找联营单位。”林爱国睁开眼,“找家有资质但没业务的国企下属环保公司,我们出技术、出运营,他们出资质、分管理费。不是接管,是合作。马上联系之前来调研的环保局领导,说明困难,请求指导协调——我们要表达的不是对抗规定,是寻求既能合规又能延续生态链的方案。”
这又是一场与时间和制度的赛跑。
当晚,林爱国在办公室接到陌生电话:“林总,我是蓝杉资本的合伙人。关注你们很久了,今天发布会很精彩。你们缺资金扩张,我们愿意投。,唯一条件是签对赌:三年内营收十倍增长。如果达成,我们后续加大投资;如果未达成,股权比例调整至40。”
条件诱人而危险。楚云飞得知后很心动:“两千万能解决太多问题!资质、设备、挖角危机都能用钱砸平!”
“然后呢?”林爱国反问,“如果三年后我们没做到十倍增长——在基础工业领域这几乎不可能匀速达成——我们就失去40的股权,可能失去控制权。资本要的是倍数和退出,不是红旗厂这个招牌和我们要走的路。”
他拒绝得干脆。资本的世界,第一课往往是“免费的最贵”。
深夜,他独自在实验室,对着那片随机缺陷的薄膜样品发呆。手机震动,一条陌生短信:“林工,我对贵司材料在特殊条件下的性能很感兴趣。明日可否私下拜访?来源请保密。———某所 陈。”
某所?军工研究所?林爱国想起发布会上那几个一直沉默、却仔细记录的生面孔。他回复:“可。时间地点?”
对方秒回:“明早九点,市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区,第三排靠窗。我戴蓝色口罩,手持《材料物理学》。”
窗外夜色如墨,暗流已汇聚成旋涡。林爱国捏紧那片薄膜,他知道,真正的深水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