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陈研究员比约定时间早到，蓝色口罩上沿，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没有寒暄，他推过来一份纸质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内部编号。
“先看保密须知。同意，我们再谈。”声音低沉。
林爱国翻开，条款严苛：测试内容、地点、结果均属国家机密，泄密将承担刑事责任；测试期间材料可能因极端条件损毁，不予赔偿；测试后剩余材料需按指示销毁或封存。
“我需要知道测试目的的大致方向，否则无法判断是否匹配我们的材料特性。”林爱国稳住呼吸。
“模拟太空近地环境，粒子流与复杂分子吸附筛选。”陈研究员言简意赅，“你们在vocs治理中展示的梯度结构，可能有意外适用性。愿意赌，就签；不愿意，我现在就走。”
空气凝固。赌注太大：最核心的改进样品送去可能“消失”，且从此背上保密枷锁。但不赌，红旗厂可能永远停留在工业废气处理的红海。
林爱国抽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陈研究员收起文件，递过一个黑色金属箱：“样品置入，封条自锁。三天后，有车来取。”起身离开，消失在书架尽头。
回到厂里，楚云飞正拍桌子：“……免费授权？他们怎么不直接抢！”对面，国企环保公司的代表皮笑肉不笑：“楚总，资质是硬门槛。我们出牌子，你们出技术，公平合理嘛。不然，那些小厂的废渣……”
“授权可以谈，但必须有范围和期限。”林爱国推门而入，“而且，我们要联营公司的实际运营权，你们派财务监督即可。这是底线。”他将黑色金属箱小心放在墙角。
代表眯起眼：“林总，你们没多少谈判筹码。”
“有。”林爱国调出手机，“昨天，环保局内部调研报告已初步完成，肯定了我们这种‘小微企业协同治理模式’，并建议给予过渡期政策支持。如果我们现在向媒体和上级反映，某国企利用资质门槛阻碍创新模式落地……”
代表脸色变了。林爱国放缓语气：“合作是共赢。你们有资质缺技术，我们有技术缺资质。联营公司利润分成可以谈，但技术授权必须有限、有偿。我们可以共同把这个模式做成标杆，政策奖励和行业名声，比一次性授权费值钱。”
软硬兼施下，对方态度松动，答应重新拟定协议。赵师傅的生态链，暂时保住一口气。
喘息未定，法务紧急汇报：“新科材料公开发布专利预警函，声称我们侵犯其‘渐变孔隙结构在气体吸附中的应用’专利。他们已向我们的三家客户发送律师函，要求停止使用侵权产品。”
专利号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模糊实用新型，附图粗糙，权利要求书宽泛。沈恒气得发抖：“这分明是碰瓷！那时候他们哪有什么真技术！”
“但法律上，实用新型专利不经过实质审查，只要授权就有推定效力。”法务苦笑，“诉讼周期长，客户怕麻烦，可能真会暂停订单。”
林爱国盯着那份专利文件，忽然问：“查过这个专利的发明人背景吗？”
“查了，发明人叫刘建民，早就不在新科了，现在……好像在南方一家研究所。”
“联系他。”林爱国做出决定，“同时，我们自己启动专利无效宣告请求。但要快，必须在客户动摇前反击。”他看向沈恒，“把我们早期从美术投影到丝网印刷的所有实验记录、草图、数据全部整理出来，证明我们的技术路径是独立研发，且早于他们专利的实际应用。另外，查新科近三年所有相关产品的公开资料，找他们实际技术与这份专利不一致的证据。”
这是一场法律与舆论的双线战斗。当晚，团队连夜翻找堆积如山的旧笔记本和实验记录。
凌晨，沈恒红着眼找到林爱国：“老林，不对劲。我们准备无效宣告的证据目录，我才刚整理完初稿，新科那边怎么好像知道了重点？他们今天下午突然向专利局提交了针对自己专利的‘更正说明书’，把几个模糊点补上了，这明显是防备我们的无效宣告！”
内部有鬼。知道这份反击策略细节的，不过五人。
怀疑的目光无声蔓延。沈恒团队的老王突然摔了杯子：“小吴今天下午请假出去了，手机一直关机！”小吴是负责整理早期美术稿和实验记录的年轻人。
气氛骤紧。林爱国却摇头：“不会是吴。如果是他，对方不会只是‘补漏’，而是会直接针对我们证据链提前伪造反证。”他目光扫过众人，“但确实有人泄密了方向。从今天起，所有法律行动相关，只有我、楚总、沈工三人直接掌握。其他人分段负责，不告知全貌。”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红旗厂走到今天，是靠大家咬牙扛过来的。外面挖角开价再高，买不走咱们一起啃干粮、熬通宵的情分。但如果有谁觉得路走不下去了，可以堂堂正正提出来，我们好聚好散。别在暗处插刀子，伤了兄弟，也脏了自己。”
一片寂静。老王捡起杯子碎片，闷声道：“林工，我信你。咱们接着干。”
第七天深夜，林爱国手机震动。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加密信息：“样品初测通过。异常点：在12v质子流及伴生二次电子环境下，对特定重烃组分吸附选择性超设计指标三个数量级。请准备梯度结构优化参数及全部原料批次溯源资料。陈。”
三个数量级？林爱国心头剧震。这不是简单的性能优异，这可能是发现了全新的物理化学效应！
他立刻回拨，无法接通。一小时后，新信息：“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带核心人员一名。绝密。”
林爱国叫醒沈恒，两人对着信息沉默良久。“去不去？”沈恒声音干涩。
“去。”林爱国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这可能是红旗厂唯一能触摸到世界级技术前沿的机会。也可能是……彻底卷入不可控漩涡的开端。”
他握紧手机，屏幕微光映着疲惫而坚定的脸：“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我们得看清楚，门后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