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会面地点改在市郊一处废弃气象站。陈研究员身边多了位穿中山装、眼神如古井般深沉的老者。“这位是梁老，专家组顾问。”陈介绍简短。
梁老开门见山：“初测数据异常，可能关联‘天穹三号’预研项目外围需求。你们有机会进入协作清单，但前提是：核心团队接受全面背景审查，通过后，参与为期九十天的封闭式原型开发。地点在西北某基地，通讯受限，只能与指定联系人单向联系。任务目标：基于你们的技术路径，制备出满足特定极端环境指标的功能梯度复合膜。”
封闭九十天！林爱国与沈恒对视一眼。这意味着工厂运营、市场拓展、专利战等所有事务都将脱离掌控。
“我们需要考虑，也需要安排厂里工作。”林爱国沉声道。
“给你们四十八小时。”梁老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接受，签这份意向书并开始背景审查流程。记住，从现在起，你们已接触国家秘密，泄密追责。”
回程车上，沈恒握紧拳头：“我去！这是技术人一辈子可能都碰不到的机会！”林爱国却眉头紧锁：“厂子怎么办？楚总一个人撑不住。新科在虎视眈眈，资质协议刚签，团队人心不稳……”
厂里此时正经历冰火两重天。消失多年的专利发明人刘建民突然到访，这是个头发花白、神色憔悴的中年人。
“当年我被新科骗了。”刘建民声音沙哑，“他们说合作申请专利，共享收益。结果专利下来后，把我踢出项目，还用合同漏洞逼我签了放弃权益的声明。我手里有原始手稿和所有往来邮件，能证明那专利的核心构思是我的，他们涉嫌欺诈申请。”
楚云飞大喜：“刘工，请您出庭作证！我们需要您的证据！”
刘建民却苦笑：“我可以作证，但有个条件……我在南方研究所混得不如意，女儿重病急需钱。如果红旗厂能聘我当技术顾问，预支两年薪水……而且，不能公开我的身份，新科背后有人，我怕报复。”
条件棘手，但证据至关重要。楚云飞咬牙答应，安排法务连夜整理材料，准备反诉新科欺诈。专利战出现逆转曙光。
然而法务在审阅刚签署的资质联营协议时，发现了一条隐蔽条款：“若甲方（红旗厂）核心技术团队中，林爱国、沈恒两位先生中任意一人因任何原因（包括但不限于离职、长期无法履职、丧失行为能力等）不再实际负责联营公司技术工作满三十日，则甲方所持联营公司股权之投票权自动委托乙方（国企方）行使，直至甲方指定之新核心技术负责人经乙方书面认可为止。”
“这是控制权陷阱！”楚云飞脸色煞白，“我当时只盯着授权条款，没细看后面附件……他们早就想趁爱国或沈恒不在时夺走控制权！”
补救已晚，协议生效。这意味着，如果林爱国和沈恒同时去参加封闭开发超过一个月，红旗厂在联营公司中的主导权将自动丧失。
团队会议上，林爱国坦白告知封闭开发事宜及风险。会议室炸了锅。
“三个月？厂里技术摊子谁扛？新客户项目刚启动，出了问题谁解决？”生产主管老李急道。
“爱国，沈工，你们是主心骨。这一走，人心就散了！”赵师傅闷声说。
此时，竞争对手的挖角攻势已到眼前。骨干工程师吴涛收到猎头邮件：新科材料开出年薪百万、技术总监职位、外加股权激励的offer，要求一周内答复。吴涛在会上低头不语，手指反复摩挲手机。
沈恒拍案而起：“咱们一起啃硬骨头的时候，谁喊过苦？现在有点机会往高处走，有人就坐不住了？要走现在走，别到时候在背后捅刀！”
吴涛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沈工！我老婆刚生二胎，房贷车贷一个月两万多！我妈还在医院！百万年薪，我拒绝得了吗？你们去追求技术理想，我只要一家人活下去有错吗？！”
会议室死寂。现实的压力赤裸裸摊开。
林爱国缓缓起身，走到吴涛面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三十万，是我个人积蓄。你先拿去应急。百万年薪，红旗厂现在给不起。但我能承诺：如果这次封闭开发成功，红旗厂有了新出路，所有核心成员的待遇，不会比行业顶尖水平低一分。而且，股权激励方案下个月就落实，你们的名字都在里面。”
他环视所有人：“我不是要绑住大家。谁真有更好的去处，我绝不拦，还送一份厚礼。但我想请各位再信我一次。九十天，给我们九十天。如果九十天后红旗厂还是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林爱国第一个辞职，把厂子盘了给大家发安家费！”
掷地有声。吴涛看着那张卡，眼泪掉下来，没去拿，只重重抹了把脸：“林工，我跟你干。但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要么红旗厂脱胎换骨，要么我给大家找好下家。”林爱国斩钉截铁。
深夜，林爱国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自称“故园游子”，内容简短：“知君困境，愿提供三百万研发资助，无需股权抵押，无需任何回报。唯一条件：红旗厂须保持独立发展，切勿接受蓝杉资本等特定背景投资。资金可随时到账。阅后即焚。”
邮件附有一个瑞士银行账号的查询权限，余额赫然显示300万人民币。林爱国脊背发凉：这人是谁？为何对红旗厂内情如此了解？又为何阻止特定资本进入？
他想起梁老说的“背景审查”。这笔来路不明的钱，是救命稻草，还是致命毒饵？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还剩最后半天。林爱国面前摆着：封闭开发的意向书、联营公司的控制权陷阱、团队勉强维系的士气、神秘人的巨资诱惑、专利反击的关键时刻。
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将红旗厂推向不同未来。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厂区零星灯火，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爱国，厂子交给你了，它不光是机器和地皮，是几百号人的饭碗，是咱老一辈工业人留下的念想。”
念想不能断，路还要往前走。
他拿起电话，拨通楚云飞：“楚哥，封闭开发，我和沈恒去。厂子交给你。资质联营那边，想办法拖住，三十天内，我们一定有办法破局。”
又拨通沈恒：“准备行李，签意向书。但走之前，我们要把所有核心技术文档拆分加密，分别授权给不同骨干。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后，他回复了那封神秘邮件：“资助心领，暂不需。红旗厂之路，当自持筋骨而行。可否告知尊驾名讳？”
邮件如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