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基地藏在戈壁褶皱深处。林爱国和沈恒抵达时,正刮着十级大风,黄沙打得人脸生疼。所谓的“原型开发”,实则是炼狱般的极限筛选:三十种不同梯度结构的薄膜样品,被送入代号“地狱犬”的综合环境模拟舱,承受原子氧剥蚀、紫外辐照、质子电子混合粒子流轰击,以及从零下180摄氏度到零上120摄氏度的剧烈温度循环。
第一天,工作十八小时。负责对接的年轻军人面无表情:“每日测试数据必须当日分析完毕,凌晨三点前提交简报。失败是常态,但失败原因必须精确到材料组分和结构参数。”
第二天,十五组样品失效。沈恒盯着电子显微镜图像,声音嘶哑:“原子氧把表层梯度结构啃成了蜂窝……这根本不是常规材料能扛住的。”
“那就找非常规的路。”林爱国眼里布满血丝,“梁老说过,他们要的不是现有材料,是能‘生长’的材料。梯度不是静态的,得是动态响应环境变化的。”
他们开始尝试在配方中引入微量相变材料和自组装分子。每天睡不足四小时,食堂的饭菜永远夹着沙粒。基地与外界隔绝,唯一能收到的消息是每周一次、经过严格审查的简报:厂里“一切正常”。
厂里并不正常。楚云飞捏着伪造的“林爱国急性肺炎住院证明”,手心全是汗。国企环保公司的代表就坐在对面,眼神狐疑:“楚总,林总这病得也太巧了。协议签完就住院?我们要见主治医生。”
“医生说了要绝对静养,不能探视。”楚云飞强作镇定,“沈工也在照顾他。联营公司的事,我可以全权负责。”
“您负责?”代表冷笑,“协议写的是核心技术负责人。林总或沈总,必须有一人在岗。明天如果我们见不到人,或确认不了病情,将视为红旗厂违约,触发诚信条款——你们不仅要赔偿,还可能失去联营公司全部权益。”
代表走后,楚云飞瘫在椅子上。赵师傅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新科的人私下接触吴涛了,开的价码又加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专利侵权案第二次开庭。新科材料的律师突然提交一份“证据”:七年前的某市精神病院门诊记录,显示刘建民曾因“妄想性障碍”就诊。“法官,证人患有精神疾病,其证言可信度存疑。所谓‘原始手稿’,完全可能是病发时期的臆想产物。”
刘建民当庭暴怒:“那是他们逼的!当年他们骗走专利后,派人天天骚扰我,我失眠焦虑去看医生,被他们买通医生写成精神病!”他颤抖着掏出一支旧录音笔,“我这里还有当年他们威胁我的录音!”
法庭哗然。法官要求当庭播放。录音嘈杂,但能听出几个关键词:“刘工,识相点……让你消失很容易……”
新科律师脸色大变,突然申请休庭。休庭间隙,对方律师竟径直走到吴涛面前(吴涛作为红旗厂技术代表旁听),递过一张名片,声音不大却清晰:“吴工,考虑一下。年薪一百五十万,加上市区别墅一套。只要你愿意说明,红旗厂的梯度结构与刘建民专利‘实质相同’。”
吴涛愣在原地。旁听席上的楚云飞看得分明,心脏骤紧。
深夜,林爱国在基地图书馆查资料时,电脑弹出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赫然是“故园游子”。内容只有一行字:“明日上午十点,基地东侧三号了望塔,单独见面。韩。”
韩?林爱国想起材料学界一位传奇人物——韩镇东,早年公派出国,后留美任教,在智能材料领域成就斐然,却始终未入外籍。难道是他?
次日风沙稍歇。了望塔上,一位清瘦老者负手而立,正是学术杂志上常见的面孔。“韩教授?”林爱国试探。
“是我。”韩镇东转身,目光锐利,“那三百万,是我个人积蓄。不要问为什么,只说两点:第一,蓝杉资本的背后,是‘西格玛技术并购基金’,专在全球搜刮有军事潜力的中小技术公司,拆解倒卖。第二,你们在做的这个项目,十年前我曾参与概念论证。它有个代号叫‘金钟罩’,不是为卫星,是为更重要的东西。”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基地的测试数据,每天都会同步到某个境外云服务器。项目组里有不干净的人。你的任务不仅是做出材料,更要保护好每一个关键数据节点。必要时,”他塞给林爱国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片,“用这个物理隔离所有传输。”
林爱国背脊发凉:“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到又一个有骨气的中国技术种子,要么被外资掐灭,要么被内鬼卖掉。”韩镇东望向无尽戈壁,“我老了,回不来了。但你们还在土里扎根。”
基地第七天,“地狱犬”模拟舱进行极限粒子流轰击测试。沈恒负责监控的第三组样品,预设参数始终无法达到理论吸附峰值。“梯度斜率不对,粒子穿透深度计算有偏差……”他喃喃自语,眼看倒计时只剩十分钟。
鬼使神差地,他绕开安全规程,手动调整了注入粒子流的能量梯度分布。,应该没事……”他按下确认键。
三秒后,监控屏上数据曲线剧烈跳动,舱内传来沉闷的爆鸣声!警铃大作!“样品舱过载!紧急泄压!”广播里响起刺耳的警告。
林爱国冲进控制室时,沈恒脸色惨白地呆立在操作台前。舱门打开,刺鼻的焦糊味涌出。那组样品已烧得扭曲变形,基底材料部分熔融。
事故报告不可避免。沈恒被暂停权限,关禁闭写检查。项目组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都觉得红旗厂要被清退了。
然而当晚,梁老却亲自来到临时实验室,手里托着那枚烧毁的样品残骸。“你们自己看。”他把残骸放在电子显微镜下。
图像显示:熔融区域边缘,烧毁的梯度结构竟在微观层面形成了全新的、更精细的枝状分形结构!而该结构的二次电子发射系数,比原设计低了两个数量级!
“这……这是‘梯度自修复’?”林爱国难以置信。
“不是修复,是凤凰涅盘。”梁老眼中闪过激动,“极端能量冲击下,你们的材料发生了非平衡相变,自组织出了更优的抗辐照结构。这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能在极端环境下‘进化’的材料!”
他盯着林爱国:“事故归事故,但发现归发现。从现在起,你们组调整方向:主动设计可控的‘非平衡相变梯度结构’。这是绝密中的绝密,代号‘火凰’。”
沈恒因祸得福,但禁令未消。林爱国走出实验室时,看到沈恒抱着头蹲在禁闭室外的沙地上,肩膀颤抖。
“爱国,我差点毁了一切……”沈恒声音哽咽。
林爱国拉他起来,指向夜空璀璨的银河:“看见没?老天爷扔给咱们的,从来不是康庄大道。是火坑,就得跳过去;是绝路,就得劈开来。现在,路好像又被咱们劈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