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晨光带着几分凝重,案上的青铜香炉里,艾草与苍术混合燃烧的烟气袅袅升腾,似在呼应使团讲述的惨烈见闻。司马欣、灌婴、随何、娄敬四人神色沉郁,眉宇间带着未散的阴霾,将那场席卷孔雀王朝乡村的瘟疫与剑拔弩张的冲突,一一铺陈在扶苏面前。
“殿下,我们离开佛教林地,前往恒河下游的港口准备返程时,驻扎的村落附近突然爆发了恶性瘟疫。”司马欣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那是一处‘不可接触者’聚居的棚屋区,紧挨着恒河的支流,房屋低矮破败,污水横流。起初只是几人发热呕吐,可短短三日,染病者便增至数百人,死者更是每日都在增加,尸体堆积在棚屋区外,无人敢靠近。”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不忍:“我们后来才知晓,这种瘟疫极为凶险——染病者有的浑身起红疹,溃烂流脓;有的上吐下泻,脱水而亡,症状与古籍中记载的天花、霍乱颇为相似。‘不可接触者’本就缺衣少食,体质虚弱,一旦染病,几乎无药可救。棚屋区里哀嚎声、咳嗽声日夜不绝,惨不忍睹。”
“可婆罗门祭司的做法,简直是草菅人命!”灌婴接过话头,语气中满是愤懑,“瘟疫爆发后,附近村落的婆罗门祭司非但没有组织救治,反而召集村民宣布:‘这些“不可接触者”天生污秽,是他们触怒了神灵,才降下瘟疫惩罚。任何人不得靠近棚屋区,否则会被污秽沾染,遭神灵报应!’他们还派人在棚屋区外围拉起绳索,禁止任何人进出,连饮水、食物都不准送进去。”
灌婴比划着,眼中满是怒火:“我们亲眼看到,有‘不可接触者’的孩童挣扎着冲出绳索,想要求救,却被祭司的随从一脚踹倒,活活拖了回去。那些随从口中还骂着‘污秽之物’,下手毫不留情。棚屋区里的病患得不到救治,只能在绝望中死去,尸体越堆越多,恶臭弥漫数里,连恒河的支流都被污染,可婆罗门祭司却视而不见,每日依旧在祭坛前念诵经文,祈求神灵‘净化污秽’。”
“更可怕的是,瘟疫已经开始蔓延。”随何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棚屋区的污水流入恒河支流,下游的村落有人饮用了河水后,也开始出现发热呕吐的症状。有村民想逃离村落,却被婆罗门祭司拦下,说‘逃离者会将瘟疫带到别处,是更大的罪孽’。一时间,恐慌笼罩着整个区域,人人自危,却无人敢反抗祭司的命令。”
司马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看到这般景象,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殿下临行前曾叮嘱,若遇瘟疫等天灾,需以救人为先,还传授了简易的防疫之法。我当即召集使团成员与随行的秦军士卒,决定力排众议,出手救治。”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制作简易口罩。”他睁开眼,语气坚定,“我让士卒将随身携带的麻布剪成方形,用艾草、菖蒲煮水浸泡后晒干,让所有人佩戴在口鼻处,防止吸入疫气。然后,我让人收集石灰,在使团驻地周围撒上一圈,又带着士卒前往棚屋区外围,将石灰撒在污水沟、尸体堆积处,用石灰的碱性杀灭病菌。”
“焚烧尸体时,遇到的阻力最大!”灌婴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婆罗门祭司说,‘不可接触者’的尸体是‘神圣的污秽’,只能任由其在野外腐烂,焚烧会玷污神灵,触怒天威。我们带着士卒推着柴薪靠近尸体堆时,祭司的随从们手持木棍阻拦,辱骂我们‘亵渎神灵’。我忍无可忍,下令秦军士卒卸下武器,只以盾牌开路,强行将柴薪堆在尸体旁,点燃了火焰。”
他补充道:“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石灰的辛辣味。许多村民远远看着,吓得跪地磕头,祈求神灵宽恕。可我们知道,只有彻底焚烧尸体,才能阻止瘟疫进一步蔓延,这是唯一的办法。”
“与此同时,我们还在棚屋区外围搭建了临时隔离棚。”随何说道,“将尚有气息的病患转移到隔离棚中,派懂医术的士卒用煮沸的井水为他们清洗伤口、喂水喂粮。对于已经染病的村民,我们也劝他们前往隔离棚,承诺会尽力救治。一开始,村民们因惧怕婆罗门的禁令,不敢靠近,可看到我们真的在救治病患,且佩戴麻布、撒石灰后并未‘遭报应’,便有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前来求助。”
娄敬沉稳地说道:“这些防疫措施,确实起到了效果。焚烧尸体、石灰消毒后,瘟疫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隔离棚中的病患,也有一部分逐渐好转。短短五日,我们便拯救了近千名村民的性命。可我们的做法,也彻底触犯了婆罗门的宗教律法,保守派祭司对我们恨之入骨。”
“他们开始在各村落煽动民众。”随何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祭司们说,我们‘焚烧神圣的污秽’‘破坏种姓秩序’‘用邪术对抗神灵’,是导致瘟疫的罪魁祸首。他们还说,若不将我们驱逐或处死,瘟疫会永远持续下去,神灵会降下沉重的惩罚。许多村民本就对瘟疫心存恐惧,经祭司们一番煽动,便将怒火都发泄到了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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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欣的语气愈发凝重:“第七日清晨,我们的驻地被上万名暴民围困。暴民们手持木棍、石块,高呼着‘驱逐亵渎者’‘处死异教徒’的口号,朝着驻地投掷石块、燃烧的柴薪。婆罗门祭司们站在暴民身后,神情冷漠地指挥着,显然是这场暴乱的幕后主使。”
“我们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灌婴说道,“秦军士卒手持盾牌,组成防御阵型,守住驻地的大门。使团成员则安抚前来求助的病患,将他们转移到驻地内侧。暴民们数次试图冲破防御阵型,都被我们用盾牌挡了回去。可暴民人数太多,情绪激动,若冲突进一步升级,我们虽能自保,但前来求助的病患恐怕会遭殃,而且瘟疫也可能因为混乱再次蔓延。”
娄敬补充道:“更棘手的是,当地的刹帝利官员也被保守派祭司说动,派了士兵在驻地外围观望,虽未直接动手,却也断绝了我们的外援。我们被困在驻地中,内有需要救治的病患,外有愤怒的暴民,冲突一触即发,处境极为凶险。”
他看着扶苏,语气沉重:“当时我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暴民强行冲入驻地,便先保护病患撤离,再与暴民周旋。可我们也清楚,一旦动手,便会彻底激化与孔雀王朝保守派的矛盾,不仅可能影响大秦与孔雀王朝的关系,还可能让我们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司马欣总结道:“殿下,我们之所以敢违背婆罗门的禁令,推行防疫措施,是因为我们坚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实用的防疫之法远比虚无的宗教仪式更能解决问题。可我们没想到,保守派祭司的势力如此庞大,煽动民众的能力如此之强。如今我们被困驻地,进退两难,若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恐怕早已陷入血战。”
扶苏静静地听着,手指紧紧攥着案上的竹简,心中波澜起伏。他既为使团的果断决策与人道主义精神感到欣慰,又为他们陷入的凶险处境感到担忧。使团的做法,是现代知识与宗教禁忌的正面碰撞,是实用主义与人治迷信的激烈冲突。而这场冲突,不仅关乎使团的安危,更关乎大秦与孔雀王朝未来的关系,甚至可能影响大秦开拓西南、与南亚交往的整体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