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筠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有点眼熟。
而盛泽兰脑袋已经有些转不过弯,一双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沈昭从怀里掏出之前在暗室搜到的图纸:“若我没猜错,这种四棱螺旋纹箭簇应该出自赵大小姐之手,前线军营都没见过的兵器却出现在北幽人手里,赵知远,你好大的胆子!”
“我不知道他们是北幽人,我爹娘就是死在北幽手上,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怎么可能!”
赵知远像是被戳了痛脚,见众人都怀疑地看着他,再也没了之前的冷静淡然:“我没有!我没有!”
徐审言见他神似疯癫,立刻派人押着带走,还有一大堆事等他查个清楚,可想而知明日运城会闹出多大风波。
他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如今还涉及私贩兵器,若上头真怪罪下来搞不好他乌纱帽也得丢。
徐慕思还想上前问赵知远关于木芸的事,就被徐审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努努嘴,罢了罢了,反正人已经抓到,之后再问也来得及。
这时,她肩头被拍了拍。
是林乔。
“赵芜托我把这幅画还给你。”
徐慕思打开画一看,几根狐狸毛随风飘落,画上的人正是她和木芸。
“这幅画是木芸托赵芜所作,原是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徐慕思没想到还有这份迟来的礼物,木芸那丫头画技差的要死,想来因她在信中没少调侃才让赵芜代笔。
徐慕思念及赵芜那副模样,犹豫道:“她……还好吗?”
“还行,她的心愿就是将落华殿罪行公之于众,如今执念已散,自该魂归地府。”
徐慕思愣愣点头,脑子一抽:“你不会真是小仙女吧。”
“……”
林乔笑笑:“我也可以是。”
沈昭正在一旁吩咐于明看好赵知远等人,今日太乱还得另寻个时间讯问,况且身上还带着伤,他也有点抗不住。
乍然听见林乔这句话他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冲于明一顿嚷:“你当时怎么不把我嘴堵上!”
悔不当初!
遭受无妄之灾的于明:?
莫名其妙!
……
经过煞气一夜洗礼,一行人走出落华殿时桃花已落了满地,百花凋零。
落华殿中人以及所有赵家人都入了大狱,喻灵担心白烟身体,也跟着去了府衙。
盛泽兰一听说谢红英是林乔三师兄,就缠着他不肯放,尤其之前谢红英那把大刀武得虎虎生威,他吵着闹着也要玩。谢红英拗不过直接把刀丢给他,结果盛泽兰被压在落花堆里半天爬不起来,冲着林筠大喊救命。
沈昭则远远跟在林乔等人后面,莲步轻移,走得要多慢有多慢。
于明方才被莫名其妙一吼,心里头气不过,直接帮沈昭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昨夜他耍赖的情形,说完就溜了个没影。
导致沈昭现在根本不敢靠近林乔。
他正想得出神,原本一直走在前头的林乔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你……”
总不会是来找他算账的吧。
那次林乔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她问起他说不说他们小时候见过呢?
沈昭摸了摸心口,那块玉碎了,他到时候再送块新的给她应该不会怪他吧。
林乔抿了抿唇:“赵芜想同你做个交易。”
沈昭:……
少年的幻想戛然而止:“哦,什么交易。”
“她想用冶炼法换白烟一条命。”
赵芜因天资聪颖,自小就被带到赵家矿上,因此熟悉各种冶铁材质与制作流程。偶然间她发现将生铁块覆于熟铁块上加热,得到的钢硬度和韧性都比原来要好。
后来她以落华殿为由逼迫赵知远同意她嫁进高家,借此摆脱赵知远对她的控制。
高家缺钱她缺自由,只要她有钱高柳衡就不会日日看着她。
在那半年里她用所有嫁妆一边调查曾死于落华殿的人、收集证据,一边私下盘了个铺子,再结合古书改良原本的炼钢法,工省而利倍。
只是她死得太突然。
赵芜立在林乔身侧,眉目平静无澜。
自木芸因她而死,她就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她还不起,也还不清。
她也不关心自己是不是因为赵鸣那碗药丢了命,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尽自己所能为阿娘留一条活路。
沈昭低头扯着藏在落花堆里的杂草,瓮声瓮气道:“问我干嘛,二殿下就在这儿,你不如直接给他。”
他能说得上什么话,他就是个戴罪之身,还得靠景王亲自送上门的救命之恩才免了牢狱之灾,问他有什么用……
“应该问你,也必须问你。”
林乔突然蹲下身认真看着沈昭:“我不清楚赵知远有没有通敌叛国,但那些器物的的确确送往了北幽,也许过去、将来都用在你们身上,我只认识你,所以必须问你。”
林乔还记得莫小川,远隔千里仍想着回家。
程家军八万人不得归,纵使他们并非死在这些兵器下。
江眠明明有机会和雷万山长相厮守,却因偶然偷听到私贩兵器一事没了性命。
白烟即便不知情,但那些得来的好处落在她以及每一个赵家人身上,赵知远犯的错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份。
她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
“若我不想呢?”
“她说冶炼法还是会给你们,就当赎罪了。”
沈昭扪心自问,他恨的,他自小生在西北居延,十岁那年去了朔州关陵,可以说十六年里将近一大半的时间的都与那些人在一起。
他们其实算不得好人,偷鸡摸狗、临阵脱逃的事没少干。
但沈昭知道他们只是雷点大雨声小,平日该干嘛就干嘛。边关苦寒,营里若哪次多发了个热乎乎的馒头都能高兴一整天。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付诸所有守着家国,身后却是这样一群纵酒享乐、蝇营狗苟之辈。
自回京后,人人皆说程家军没用,他也曾迷茫过,替程愫他们不值。
原来还有人记得他们,在意他们。
心头积郁多日的不甘突然被搅得轰然碎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缓缓涌上喉头。
沈昭恼恨自己的不争气,他不敢看林乔,抬手蹭掉快落下的泪留下句“随你”就起身离开。
林乔望着沈昭背影叹了口气,直接就着他方才碾平的地坐下,对身侧的赵芜道:“你决定了吗?”
身死魂消。
赵芜轻轻应了声,也学着林乔的模样屈腿坐在她身侧。
她双手托着下巴,微微抬头望着远处的天,不再是裁得四四方方的模样。
魂体是轻的,轻的像一片桃花瓣:“乔妹妹,魂飞魄散后当真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不知道,师父说万物有衡,许是化作山川四野的风也不一定。”
“我之所愿。”
她这一生困于内宅,既无驱除北蛮之力,亦无安邦定国之策,纵有技艺却懦弱愚钝,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做人太累了。
……
沈昭半晌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伴随一片擦过耳畔的桃花瓣,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狐狸叫。
他诧异回头,林乔正阖目歪倚在树下,落英缤纷簌簌撒了满身,像是枕着花香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