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有些无奈。
他蹲在林乔身前轻轻推了推,“别睡了”三个字尚未出口就见她身子一软朝一旁倾倒。
沈昭眼疾手快将人接住,她的头歪在他的颈窝,怀中人的面色在粉白桃花映衬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昭脑子霎时一片空白,没来由的恐慌几乎要将他溺毙。
“喂……你醒醒!”
“别吓我!”
“林乔?乔乔?”
沈昭轻声唤道:“小仙女?”
“喂喂喂,她又没死。”
狐狸没忍住煞风景,伸出前爪搭在沈昭胳膊上阻止他继续摇晃的手。
这人真奇怪,搞得跟这丫头死了一样。
“她只是功德一次性消耗太多,累得晕过去了。”
沈昭尚未察觉自己长松了口气,正打算将她打横抱起,可先前被吓得发软的双腿突然一麻又重重跪回地上。
狐狸嫌弃地“咦”了声,见沈昭又站了起来,一把跃上他肩头就随二人往桃园外走。
沈昭步伐稳健,他察觉肩头一重,问道:“功德是什么。”
狐狸递去一个“你真笨”的眼神,解释道:“世上有因果,不同的因会造成不同的果,就算是一个恶人,他身上也会有功德,功过不相抵,各有报应。功德就是上天对‘顺道而行,利人利世’的正向回馈。”
“你身上有残存的灵气,想必也能看到她腰间引魂铃发光吧。”
“嗯。”
“引魂铃通阴阳,这个阴指的是所有鬼和怪,引魂铃上附功德,等闲鬼怪见之退散。但她平日画符布阵会消耗功德,腰间引魂铃如今越来越暗,没有足够的功德维持,待引魂铃彻底熄灭那日,就凭她那体质鬼物一拥而上就能撕碎她。”
沈昭并不记得林乔幼时戴有什么引魂铃,那她从前是怎么过来的。
突然有道灵光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快得他根本抓不住。
他托着林乔的双手紧了紧:“怎么挣功德,礼佛?道观上香?还是做善事?旁人的功德能送给她吗?”
狐狸被这一连串发问震得脑子嗡嗡响,它突然察觉不对劲,狐疑地盯着沈昭。
片刻后,它笃定道:“……你喜欢她。”
沈昭猛地顿住脚步,狐狸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出去摔了一身花泥。
他无视骂骂咧咧的狐狸,呆愣在那儿,眼底浮上一片茫然。
喜欢?什么喜欢?
沈昭下意识看向怀里呼吸平稳的少女,长睫微颤,云鬓间还夹着几瓣桃花。
他从未喜欢过人,更不懂何为男女之情。
在程家军未出事前,他以为自己会守着关陵过一辈子,若哪次运气不好便黄沙埋骨,长眠燕支坡。
他只知道自己不敢看她,从那把莲青色纸伞向他微微倾来时,他就不敢看她那双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随着程家军永远留在年前那场冬雪里,一抹绿意却突然闯了进来,从此枯木逢春,漫天雪粒尽数化作纷飞烂漫的桃花,轰轰烈烈落了他满身。
胸腔的跳动愈发猛烈,好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青涩地、滚烫地、疯了似地往上长。
少年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被狐狸一语点破,方才的恐慌瞬间有了明确的归处。
“喜欢。”
沈昭的声音清晰而灼热,含着几分笑意:“她这么好,谁能不喜欢。”
狐狸翻了个白眼,不过沈昭说的的确没错。
它还想跃上沈昭肩头,就见那人低头朝林乔越靠越近。
“喂喂喂!你偷香窃玉实非君子所为啊!”
狐狸急得原地打转,若不是灵气耗尽它暂时化不了人形,指定给这小子一拳。
哪知沈昭只是轻轻吹了吹,林乔鬓发间桃花随之缓缓飘落。
沈昭抱着人继续朝桃林外走,步伐明显轻快许多:“你还没回答我,旁人的功德能不能送。”
“怎么,你还想把你的送给她?”书玉再次跃上沈昭肩头:“功德她可以自己挣,你不用担心。”
沈昭不解:“那为何引魂铃会越来越暗。”
“还是因为因果啊,引魂铃乃静莲寺圣物,从前一直供奉在佛塔中。圣物最既污秽,你也看到方才那些黑气了吧,那就是因果,是人的执念、怨念,被煞气影响就是被旁人因果缠上。”
“林乔若只与鬼怪打交道还好,但她既入了这世间,牵扯难免会越来越多。因果缠绕,她的引魂铃自然发不了光,得再多功德也攒不了。”
“除非她一辈子待在道观或佛寺,与世隔绝可能还有活路,但你觉得这丫头上蹿下跳的性子能待得住?”
怕不是屋顶都得被掀飞。
沈昭皱眉:“为何非得是她。”
沈昭始终记得当初在鬼市见到林乔的第一眼,孤伶伶站在浮生阁门外,面具下是一张血痕斑驳的脸。
书玉叹了口气,深沉道:“或许这就是命吧,老和尚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必,必先……”
必先什么来着?
“日后这些话你不能随意对旁人讲。”
书玉茫然:“朋友也不行吗?”
“不行,林乔帮你解决完事后立刻回你山里去,没事别老下山。”
就这蠢样,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狐狸呲了呲牙:“你当我稀罕你们这破地方!”
臭小孩都十岁了,半夜睡觉还流他一身哈喇子,连踢带踹。
自赵芜走后,它与她的因果便算彻底了结,灵气不再四散,本来它就可以拍拍屁股立刻走人,谁让林乔又成了它因果的一环。
想到这儿,狐狸突然跃至林乔腹部将她腰间引魂铃拨弄出来。
“你想做什么。”
狐狸凑近嗅了嗅,紧接着沈昭就见一团黑雾被莹白的晶莹雾气包裹着脱离铃身,随之引魂铃越来越亮,比他初见时还亮。
这时,天上隐隐有闷雷作响,狐狸一跃而下冲进桃林中,带起一阵纷纷扬扬的桃花雨。
“书玉!”
狐狸的声音远远传来。
“老子去渡个小劫!改日再见!”
……
翌日
林筠和沈昭对峙而坐。
沈昭带着林乔追上他们时林筠才认出这人。
他就说之前在落华殿看着怎么那么熟悉,当年在云台书院这人可谓一战成名。
谁知道有人能虎成这副德行,他还以为沈昭至少留有后手,结果自己打爽了拍拍屁股就走人。
林筠微微颔首:“许久不见。”
沈昭如坐针毡,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嗯。”
“林乔还没醒吗?”
直入话题。
林筠额角青筋蹦了蹦,见对面那人笑得一脸坦荡顿觉大事不妙:“你和我妹妹怎么认识的。”
沈昭正襟危坐,轻咳两声:“之前回京路上恰巧碰见她办事。”
办事,自然是办鬼事。
林筠点头,转移话题:“沈公子这一去六年倒是变化颇大。”
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般,若说当初在云台的沈昭就是个不服输的犟种,如今看着倒有了几分人样。
但林筠又是眉头一皱,从前他与沈昭同在书院,一向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又没什么仇怨。
他怎么越看这人越有些不顺眼呢。
沈昭:“嗯。”
林筠眉心一跳:“沈公子可还有事?”
赵家树倒猢狲散,芳菲园和老宅都被封禁,他们一行人直接在外临时租了间院子。
这人一大早来这儿就坐着不动,一个劲喝茶,他们林家的茶有这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