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在青灯驿住了三日。这三日里，他每日跟着白发老者打理驿站的花草，听老者讲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细碎往事——顾清辞如何在古井旁种满茉莉，如何在每个月圆之夜诵经，如何守着阿瑶的坟茔，从青丝熬成白发。
老者说，顾清辞临终前，曾攥着那支从井底捞出的银簪，喃喃自语：“阿瑶，人间的茉莉开了，你闻，香不香？”
苏墨听得心头发酸，手中的画笔落下，竟在宣纸上晕开一片细碎的白，像极了漫天飞舞的茉莉花瓣。
“老人家，”苏墨搁下笔，望着院角那口被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的古井，“您说，顾先生和阿瑶姑娘，真的会化作花魂，守着这片茉莉吗？”
老者正给茉莉浇水，闻言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世间的缘分，本就说不清道不明。”他放下水壶，指了指驿站大堂的角落，“你去看看那里，顾先生当年，在墙上刻了些东西。”
苏墨心中一动，连忙走进大堂。
大堂的墙壁早已斑驳不堪，墙角的蛛网被拂去，露出一片刻痕。那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慢慢划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苏墨凑近细看，只见上面刻着一段话：
“世间多怨，怨生执念，执念生恶鬼。然恶鬼亦有心，心有柔肠，柔肠生慈悲。一念放下，万般自在。青灯为证，茉莉为凭。”
字迹的末尾，还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
苏墨伸手抚摸着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仿佛能触碰到顾清辞当年的心境。他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本是为了搜集志怪故事，画一本《民间异闻录》，可此刻，他却觉得，青灯驿的故事，不该被归为“异闻”。
它不是鬼故事，它是一段关于人心、关于放下、关于救赎的往事。
第三日傍晚，苏墨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老者送他到驿站门口，递给他一个布包。
“这是顾先生当年抄录的佛经，还有那支银簪。”老者的声音很轻，“顾先生说，若日后有有缘人来，便将这些东西交给他。我看你心善，是个有缘人。”
苏墨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佛经，佛经的扉页上，写着“顾清辞抄”四个字。佛经的旁边，放着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茉莉花，虽历经百年，却依旧银光闪闪。
“多谢老人家。”苏墨郑重地将布包揣进怀里，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
老者摆了摆手，目送他远去：“公子若日后再来，记得带一壶好酒，陪我这老头子喝两杯。”
苏墨应了一声，转身踏上官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青灯驿，渐渐隐没在暮色里，唯有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鼻尖。
回到江南的家中，苏墨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没有急着画《民间异闻录》，而是将顾清辞的手抄佛经读了一遍又一遍，将那支银簪放在案头，日日摩挲。
他想起青灯驿的古井，想起阿瑶的坟茔，想起顾清辞诵经的身影，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念头——他要将青灯驿的故事，画成一本画册，一本关于爱与救赎的画册。
他磨墨，铺纸，提笔。
第一幅画，是三更夜雨的青灯驿，乌篷马车在雨中颠簸，年轻的顾清辞掀帘望雨，眼中带着一丝茫然。
第二幅画，是后院的古井，白衣的阿瑶从雾中走出，双眼漆黑，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第三幅画，是大堂的烛光，顾清辞捧着《驱邪录》，眉头紧锁，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第四幅画，是月圆之夜的白云寺，阿瑶的身影在箭矢中消散，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第五幅画，是古井旁的安葬，顾清辞抱着白骨，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六幅画，是满院的茉莉，白发的顾清辞坐在坟前，手中拿着银簪，夕阳洒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苏墨画了整整三个月。他将自己的心血，尽数融进了画笔里。画册完成的那日，他给它取名《青灯茉莉》。
画册一出，立刻轰动了江南。人们争相购买，有人为阿瑶的遭遇落泪，有人为顾清辞的坚守动容，有人感叹人心鬼蜮，有人唏嘘一念放下。
苏墨一夜成名，成了江南最有名的画师。上门求画的人络绎不绝，达官贵人踏破了门槛，可苏墨却一一婉拒了。
他说：“我只会画青灯驿的故事，只会画那院茉莉。”
这日，苏墨正在书房里临摹顾清辞的手抄佛经，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他放下笔，起身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清丽，手中拿着一本《青灯茉莉》。
“苏公子，”女子微微躬身，声音温柔，“小女子名叫林清婉，是个说书人。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向公子请教《青灯茉莉》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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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愣了愣，连忙将她请进屋里：“林姑娘客气了，请坐。”
林清婉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翻开《青灯茉莉》，指着其中一幅画——画中是阿瑶站在古井旁，看着顾清辞种下茉莉的身影。
“公子，”林清婉的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您画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吗？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鬼魂，真的有这样的书生吗？”
苏墨看着她，微微一笑：“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将自己在青灯驿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清婉。林清婉听得入了神，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如此深情的人，如此执着的鬼。”林清婉轻轻合上画册，“公子，我想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人心可以比鬼蜮更可怕，但也可以比阳光更温暖。”
苏墨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从那以后，林清婉便在江南的茶馆里，说起了青灯驿的故事。她的声音温柔，讲述得绘声绘色，每次开讲，茶馆里都座无虚席。
人们听着阿瑶的怨，听着顾清辞的守，听着李镇远的贪，听着张砚之的悔，时而落泪，时而叹息。
青灯驿的故事，就这样，从江南传到了京城，从京城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有人说，在京城的茶馆里，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听了这个故事后，老泪纵横。他说，他就是张砚之的后人，他的祖父，临终前，曾对着雁门关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对不起一个叫阿瑶的女子。
有人说，在雁门关外，有一个姓李的将军，听了这个故事后，亲自来到青灯驿，在阿瑶和顾清辞的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人心昭昭，善恶有报”。
还有人说，每逢茉莉花开的季节，总会有一对年轻的男女，手牵着手，来到青灯驿。他们会在坟前放上一束茉莉，然后静静地坐一下午。
苏墨偶尔也会去青灯驿。他会带着一壶好酒，陪着白发老者喝两杯，听老者讲新的往事。他会在大堂的墙壁上，添上一朵新的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