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万律，罗府。
“大哥，你听到消息了吗？那陈汉居然擅自杀了罗永昌，简直就是猖狂，完全不把我们罗氏放在眼里。”
大堂上，一名身穿绸罗锦缎的男子，正对着端坐在主位的男子控诉道，那男子只是端起茶盏细细品尝，他正是兰芳罗氏族长罗天佑。
罗天佑抬眸看了一眼锦绣男子，“这事我知道，天赐。”
“大哥，那还等什么，这个陈汉，刚来兰芳还没有一年，就敢骑在我们罗家头上拉屎了，以后谁还会尊我罗家，畏我罗家！”
罗天赐愤愤然，在他看来，罗永昌虽是旁支，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陈汉能够私自处置的。
罗天佑继续抿了口茶，“不错，是上好的龙井！”
“大哥！”罗天赐见罗天佑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不由急道，“这事并非小事啊！”
“天赐，你也成家立业了，怎么还这般毛躁！”罗天佑这才重新开口道，“我罗家，自从祖父与父亲逝去，可以说是地位一落千丈，而我父亲的死，你我都清楚，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目前我也查到些许眉目。”
“大伯是何人所害？”罗天赐一听此言，双目圆睁。
在罗天赐看来，罗天佑父亲罗子增要是不死，罗家也不至于在兰芳地位一落千丈，而罗子增的死在罗家一直是个忌讳，因为罗家人都知道，罗子增的死定是有人暗中操控。
“这你就不用管了，还有陈汉这事，总制府派人给我看了他的表奏，可以说是有理有据，最关键的是，有阙四伯在他后面给他撑腰。”罗天佑幽幽道。
“难道这事就这般算了，那我罗家岂不是白被人打了一耳光？”罗天赐坐了下来，怒拍了下桌子。
罗天佑不紧不慢又开始品茶，轻笑一声：“算了？就算是我罗家算了，也会有人跳出来主持公道！”
“大哥你说的难道是？”
罗天赐的话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了然。
罗天佑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意，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总制府的方向。
“没错，”罗天佑缓缓道，“江戊伯。他刚坐上副总制的位置，正需要立威，也需要打压阙四伯倚重的新锐。陈汉此举，看似强硬，实则给了江戊伯一个绝佳的借口。你以为江戊伯会放过这个既能打击对手，又能卖我罗家一个人情的机会吗？”
罗天赐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大哥，那江戊伯也不是什么善茬，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而且，若是借他的手对付了陈汉，岂不是显得我罗家无人，还要仰仗外人？”
“愚蠢！”罗天佑轻斥一声，眼神锐利起来，“谁说我们要与他‘合作’？我们只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像征家族历史的葱郁古树。
“江戊伯要动陈汉，必然会在总制议事会上发难，指责陈汉擅杀‘功臣之后’，目无兰芳法度，破坏内部团结。届时，场面必然难看。阙四伯要保陈汉，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看着罗天赐：“而我们罗家，要做的不是在台前呐喊，而是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或者……只需轻轻推一把。”
“推一把？”罗天赐有些不解。
“比如，在议事会上，当江戊伯激烈评击时，我只需面露悲戚，叹息一声‘永昌纵然有错，也不该未经公议，私下行刑，这让我罗家颜面何存？让众多为兰芳流过血的元老之后如何自处？’这话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阙四伯难堪，让中立者心生疑虑。”
罗天佑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呢？”
罗天赐追问道。
“然后？”罗天佑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毫无温度，“然后就看阙四伯如何选择了。他若铁了心要保陈汉，就必须拿出足够的东西来安抚我罗家，或许是在赋税分配上让步，或许是在某些局域的管辖权上松口，甚至……是关于我父亲死因的某些线索，他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他走到罗天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天赐，记住，家族的利益高于一时意气。罗永昌一个旁支莽夫的死活，无关大局。但他的死，能为我们换来实实在在的利益，能撬动兰芳高层的平衡，甚至能为我们查明父亲死因打开突破口，那他的死，就死得有价值！”
罗天赐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大哥深谋远虑！是小弟愚钝了！那……我们接下来就静观其变？”
“不完全是。”罗天佑摇摇头，眼中精光闪铄，“光是沉默和一句叹息还不够。你私下派人，去接触一下那些同样对陈汉崛起感到不安的客家派头领，还有那些觉得陈汉坏了‘规矩’的守旧老人。不必明说，只需暗示……罗家，对陈汉的‘跋扈’也深感忧虑。把水搅得更浑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森冷：“同时，让我们安插在萨扬河附近的人，散播消息。就说陈汉之所以急着杀罗永昌，是因为罗永昌无意中掌握了他与荷兰人或是和顺公司暗中勾结的证据！记住，消息要模糊，来源要‘可靠’，真真假假，才能让人心生猜忌。”
罗天赐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大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连环计。
这不仅是借刀杀人，更是釜底抽薪，要彻底败坏陈汉的名声！
“大哥，这……会不会太急了？若是被查出来……”
“查？”罗天佑冷笑一声，“谁去查？怎么查？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去浇水施肥。至于查证？等他们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我们要的，就是让陈汉焦头烂额，让阙四伯保他保得更加吃力，让江戊伯攻击他攻击得更加名正言顺！”
他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陈汉以为凭借军功和阙四伯的赏识就能站稳脚跟？他还太嫩了点。这兰芳的水，深得很。我要让他明白，打狗也要看主人。动了我罗家的人，哪怕是一条不中用的狗，也要付出他想象不到的代价！”
“是，大哥！我这就去安排！”罗天赐此刻心服口服，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罗天佑独自坐在大堂中，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幽深。
“陈汉……兴华会……萨扬河……有点意思。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就让我看看，你这把突然出现的利刃，到底能搅动多大的风云，又最终会……握在谁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