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兰芳总制府议事堂。
阙四伯端坐主位,眉头微蹙,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书,正是陈汉呈送上来,关于处置罗永昌的详细报告。
江戊伯率先发难:“总制,诸位同仁!萨扬河老太、总教习陈汉,此番未经总制府议事公决,亦未与我等通气,便擅杀我兰芳开埠元老罗芳伯公之族人罗永昌,此举……实在令人心寒啊!”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罗天佑脸上停留片刻,见其面沉如水。
“罗永昌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他体内流的,终究是罗芳伯总制的血脉!是我兰芳奠基者的血脉!陈汉不过一新晋头领,仗着些许军功,便敢如此妄为,私设刑堂,先斩后奏!他将总制府置于何地?将我等共同议事的规矩置于何地?又将罗家、将众多为兰芳流过血的元老家族,置于何地?”
这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起了一些保守派和与罗家交好头领的共鸣,低声议论起来。
“江副总制所言,不无道理。”
“是啊,程序上确实欠妥。”
“罗芳伯的族人,说杀就杀,也太……”
阙四伯面色不变,缓缓开口:“戊伯,陈汉的文书在此,其中罗列了罗永昌八大罪状,证据确凿。其盘踞黑水洼,劫掠商旅,欺压同胞,对抗总制府任命,破坏萨扬河联防大局,更是公然撕毁请柬,打伤信使,气焰嚣张。陈汉身为萨扬河老太、总教习,负有保境安民之责,临机决断,肃清内部害群之马,亦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江戊伯声音提高,带着讥讽,“总制!若人人都以‘情有可原’为由,擅自行事,目无上级,我兰芳法度何在?纲纪何存?今日他陈汉可以‘情有可原’杀罗永昌,明日是否就可以‘情有可原’做其他更出格之事?此风断不可长!”
他转向罗天佑,语气“恳切”:“罗族长,罗永昌毕竟是您族亲,此事,您罗家是何态度?难道就任由族人被如此……草率处置吗?”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罗天佑身上。
罗天佑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无奈,他站起身,先是对阙四伯和众人拱了拱手,然后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总制,诸位同仁。永昌……唉,他品行不端,触犯众怒,落得如此下场,我罗家……无话可说。”
他这话看似退让,却让江戊伯心中一喜,知道罗天佑要开始表演了。
果然,罗天佑话锋微妙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而,正如江副总制所言,永昌纵然罪该万死,是否也应经过总制府公议,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也给……给我罗家,留几分颜面?让我等元老之后,不至于心寒齿冷?”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同样出身早期开拓家族的头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动:“想我祖父罗芳伯,与诸位先辈,筚路蓝缕,共创兰芳,为的是庇护同胞,创建秩序。如今,后人犯错,竟连基本的程序都可省却,私刑处置……这……这让我等后人,情何以堪?”
他没有激烈控诉,但这番以退为进,充满“委屈”和“担忧”的言论,比直接的愤怒更有效果。几位老成持重的头领纷纷点头,显然被触动了。
“罗族长所言,亦有道理啊。”
“程序正义,不可废。”
“确实欠考虑了……”
阙四伯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向罗天佑,知道这是罗家隐忍下的反击,目的就是施压。
江戊伯见火候已到,趁热打铁,再次起身,义正辞严:“总制!罗族长深明大义,令人敬佩!但越是如此,我等越不能寒了忠良之心!陈汉此举,看似果决,实为跋扈!若不加以惩戒,恐难以服众,更恐寒了众多开拓元老家族之心,动摇我兰芳立基之本!”
他图穷匕见,提出要求:“依我之见,应当立刻下令,革去陈汉萨扬河老太及总教习之职,召回东万律,严加申饬,令其闭门思过!萨扬河事务,暂由总制府另派得力之人接管,以正视听!”
革职!
召回!
严加申饬!
江戊伯这一手可谓狠辣,若真如此,陈汉刚刚集成的萨扬河势力必将瓦解,其本人也会声望大跌,甚至可能被软禁。
议事堂内顿时一片哗然,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
“江副总制此言过矣!”吴三伯忍不住开口,“陈汉立下大功,刚刚集成萨扬河,正是用人之际,岂能因程序遐疵而重罚?岂非自断臂膀?”
“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如此严惩,恐让前方将士心寒!”
“不惩不足以正纲纪!”
双方争执不下,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的阙四伯。
阙四伯心中权衡。
他必须保陈汉,这不仅关乎他对抗江戊伯的需要,更因为陈汉展现出的能力和萨扬河集成后的潜力。
但江戊伯和罗天佑联手施压,程序上陈汉确实理亏,若强行压下,必会导致内部更大分裂。
他缓缓抬起手,压下争执,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戊伯和罗天佑,心中已有决断。这场风波,不可能轻易平息,他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才能保住陈汉,也稳住局面。
“关于陈汉处置罗永昌一事,”阙四伯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其情可原,其行可议。功过相抵之说,不足取。然,值此多事之秋,强敌环伺,我兰芳需上下一心,而非内耗。”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方案:“陈汉擅权行事,确有不当。然其集成萨扬河,于防务大局有利。故,老夫决定,对陈汉,不予革职,但予以申斥,罚没其半年薪饷,以儆效尤!其所呈罗永昌罪状,经查属实,罗永昌咎由自取。此事,就此了结,任何人不得再议!”
罚薪申斥!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江戊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没想到阙四伯如此强硬回护。
罗天佑眼中也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饰过去,他知道,这已是阙四伯在目前形势下能做出的最大维护,再逼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陈汉与很多老牌势力的裂痕,已经种下。
阙四伯不等江戊伯再反驳,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语气转为严厉:“当下之急,非是纠结于一人一事之对错!荷兰人狼子野心,各埠口需加紧备战,整训义勇!陈汉既为总教习,各埠口需全力配合其练兵事宜,不得阳奉阴违!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将话题强行拉回了外部威胁和战备上,借此压制内部纷争。
“谨遵总制令!”吴三伯等人立刻应和。
江戊伯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难以更进一步,只得阴沉着脸坐下,心中对陈汉的忌惮和杀意却更浓了。
罗天佑也默默坐下,面无表情,无人知晓他心中又在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