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快速来到那处由怪异巨石堆砌形成的夹角。
外围那层简陋的警戒和匿踪阵法早已失效,只有那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三角防护阵光膜,还在微微闪烁,顽强地维持着。
透过光膜,可以看到夹角内,一个由幽蓝与银白星光交织而成的温暖“光茧”,依旧静静地将一道身影包裹在内。
光茧明灭的节奏平缓而恒定,内部散发出的气息沉稳悠长,带着淡淡的星辰与水灵韵律,正是朱浪。
看到朱浪安然无恙,甚至气息比之前更加平和、隐有提升,皎玉墨和盛云都暗自松了口气。炎九霄三人也放下心来。
然而,苏慕白、皎玉墨、盛云,以及慢悠悠走过来的竹生,目光却都落在了光茧周围的地面,以及入口附近的岩石上。
那里,残留着几道极其淡薄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颜色暗沉的痕迹。
若非他们感知敏锐,又特意探查,几乎无法发现。
那是某种小型节肢动物爬行后留下的、带着细微腥甜与阴冷气息的粘液痕迹,已经快要干涸消散了。
“是毒虫?还是什么?”炎九霄也注意到了,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好像有不止一种……看这爬行轨迹,似乎围着朱兄转了几圈?不过朱兄好像没事?”
“确实没事。”皎玉墨仔细感应着光茧内的朱浪,确认他生机勃勃,气息平稳,没有任何中毒或受伤的迹象。
“这星光之茧和‘冰魄星核’的保护很有效,也可能是那些东西……根本没造成伤害。”
穆清瑾也检查了一番,皱眉道:“看痕迹,像是几种剧毒之物留下的。但它们似乎只是靠近,并未真正攻击,或者攻击无效。这……有些蹊跷。”
苏慕白若有所思,目光看向一直沉默打量着光茧和周围痕迹的竹生。
竹生此刻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懒洋洋或嬉皮笑脸,而是微微蹙着眉,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光茧中沉睡的朱浪,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努力辨别着什么。
“竹生小友,可有什么发现?”苏慕白问道。
竹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那层防护光膜上,更加专注地“嗅”着,甚至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追忆,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
他转过身,看向苏慕白,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苏慕白,”竹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我……能抱他一会儿吗?”
“啊?”炎九霄第一个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抱谁?抱朱浪?这个才认识没多久、古灵精怪的小家伙,突然提出这么个要求?
皎玉墨和盛云也同时看向竹生,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不解。冷锋和穆清瑾也露出诧异之色。
苏慕白眉头微挑,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道:“小友何出此言?”
竹生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指了指光茧中的朱浪,低声道:“他身上的味道……有点奇怪。”
“除了那很明显的、来自‘冰魄星核’和这星光之茧的星辰与水灵气息,”竹生继续道,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还有一股……非常非常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味道。不是星光的味道,也不是普通人的气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是一种……很熟悉,又很安心的味道。但是,太淡了,淡到我怀疑是不是我的错觉,或者是被其他气息干扰了。”
“所以你想凑近点,再仔细‘闻闻’?”苏慕白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嗯!”竹生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那味道……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怕一旦把他叫醒,他身上那本来就淡得快没了的味道,会因为意识清醒、气息变化而彻底散掉,或者被掩盖。所以……能不能先别叫醒他?就让我……抱一下,靠近了感觉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
但竹生那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却让人无法将其完全当作玩笑。
皎玉墨眉头紧锁,看向苏慕白。
师兄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这个来历神秘的竹生虽然一路表现友善,还送了重礼,但其真实目的和底细依旧成谜。
让他接近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师兄?
盛云则是静静地看着竹生,幽紫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沉默。
苏慕白沉吟着。他也在观察竹生,从对方的眼神、语气、乃至气息波动中,他感觉到了一种真诚的困惑与迫切,而非恶意或算计。
竹生的要求虽然古怪,但在这充满奇异的陨星渊,在一个能居住于“界木”、看似少年却不知活了多久的神秘存在身上,似乎又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可以。”苏慕白最终点了点头,对皎玉墨和盛云道,“你们在旁边守着。竹生小友只是靠近感应一下,不会伤害朱浪。我相信他。”
竹生眼中立刻露出感激之色:“谢谢苏慕白!我保证,就一会儿,绝不乱来!”
皎玉墨和盛云对视一眼,默默让开一步,但两人一左一右,气息隐隐锁定了竹生,只要他有任何异动,便会立刻出手。
竹生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有些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光茧旁,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层温润的光膜。
光膜对他似乎并无排斥,任由他的手掌穿透。
然后,在众人注视下,竹生缓缓俯身,动作轻柔地,将光茧连同其中的朱浪,一起……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小心,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将“光茧”抱在怀里,然后闭上了眼睛,将脸颊轻轻贴在光茧的表面,鼻翼不断翕动,全身心地感应、捕捉着那丝虚无缥缈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炎九霄挠了挠头,总觉得这场面有点……嗯,说不出的怪异。
一个穿着红绿短褂的古怪少年,抱着一个被星光包裹沉睡的青年,闭着眼睛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这画风怎么想怎么清奇。
穆清瑾和冷锋也面露古怪,但更多的是警惕。
皎玉墨和盛云则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竹生,灵识高度集中。
苏慕白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约莫过了十息。
竹生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眼中,没有恍然大悟,没有惊喜,反而是一片更深的迷惘、震撼,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悲伤与敬畏?
他缓缓地,将光茧重新放回原处,动作依旧轻柔。
然后,他退后两步,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竹生兄弟,你闻到什么了?”炎九霄忍不住问道。
竹生抬起头,看向众人,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懒散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重与复杂。
“是‘祂’的味道……”竹生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谁?”炎九霄没听清。
“不,不是‘他’或‘她’。”竹生摇了摇头,似乎在纠正自己的用词,又像是在强调什么,“是‘祂’。”
他用了一个极其特殊、通常用来指代神明、至高存在或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敬称。
“虽然只有一丝丝,淡得几乎像是我的幻觉,但那种感觉……不会错。”竹生看向光茧中的朱浪,眼神复杂难明。
“那是‘祂’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印记,或者说……气息的残留。很古老,很遥远,但那种让人灵魂都感到安宁与亲近的感觉……我不会忘记。”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困惑。
“祂”?那是什么?和朱浪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竹生会如此反应?
“小友,你说的‘祂’,究竟是何存在?”苏慕白沉声问道。
竹生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能说,也说不太清楚。那是一种……超越了我认知层次的存在。”
“我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嗯,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或许接触过与‘祂’相关的一丝气息,或者得到过‘祂’的某种……庇护?恩泽?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刻在灵魂深处。”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朱浪,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为什么他身上会有‘祂’的味道?虽然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无意中沾染的,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被‘激活’后残留的一丝余韵?奇怪,太奇怪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叫醒师兄吗?”皎玉墨问道,他最关心的是朱浪的安危。
“不,先别叫醒他。”竹生立刻摇头,这次语气更加坚定。
“让他继续睡。这‘星光之眠’和‘冰魄星核’对他有好处,能让他的心神和身体得到最好的恢复和滋养。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是否要说出下面的话。
“而且什么?”苏慕白追问。
“而且,”竹生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怀疑,那三个留下痕迹的小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粘液痕迹)可能也是被这丝极其微弱的‘祂’的气息吸引来的。”
“但它们显然什么也没得到,或者说,那气息对它们而言‘无效’或‘无法理解’,所以离开了。如果我们现在叫醒他,气息变化,可能会引来别的、更麻烦的东西的注意。不如让他自然醒来,等我们离开陨星渊,回到相对‘正常’的环境再说。”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但结合竹生刚才那异常的反应和“祂”这个神秘的指代,又让人不得不慎重考虑。
苏慕白沉吟良久,看了看沉睡的朱浪,又看了看神色凝重复杂的竹生,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就依小友所言,暂时不叫醒朱浪。我们带他一起离开,等他自然苏醒。”
“苏慕白明鉴。”竹生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思索和犹豫并未褪去,他似乎还在为什么事情纠结。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离开陨星渊。”苏慕白做出决定。
皎玉墨上前,小心地将包裹着朱浪的“星光之茧”连同下面的兽皮一起托起,动作轻柔。盛云默默走到他身边,似乎随时准备接手。
炎九霄、冷锋、穆清瑾也迅速收拾好心情,准备踏上归途。
竹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皎玉墨托着的、光茧中沉睡的朱浪,那红绿短褂下的身躯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了队伍前面。
“走吧,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快捷的出去的路。”
一行七人(加沉睡的朱浪),再次上路,这一次的目标,是彻底离开这片充满神秘与危险的“陨星渊”。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疑惑。
关于朱浪。
关于竹生口中的“祂”。
关于那三个来去匆匆、疑似剧毒却无功而返的小东西。
以及,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