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办公楼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柏羽拎着装满热水的铁皮壶,刻意放慢脚步。二楼最东头的房间是赵宏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咒骂。他在走廊尽头的自来水池边磨蹭片刻,等里面的电话铃声响起,才端着水壶走过去。
“赵班主,您要的热水。” 柏羽轻轻推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室内。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布置得简单又杂乱: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实木办公桌,桌面堆着账本和剧团文件,桌角放着个印着 “先进工作者” 的搪瓷杯,杯底结着厚厚的茶垢;对面的折叠椅上搭着件灰色中山装,衣架上挂着的人造革公文包沾着泥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赵宏远正对着电话吼得脸红脖子粗,见柏羽进来,不耐烦地挥挥手:“放那儿!顺便把桌上的文件归置归置,下午文化站的人要来。” 他的目光落在柏羽沾着灰尘的袖口上,皱了皱眉,“手脚麻利点,别碰坏东西。”
“哎,您放心。” 柏羽应着,放下水壶开始整理文件。指尖划过粗糙的牛皮纸封面时,他的注意力全在赵宏远的通话内容上 ——“那批货绝对是道光年间的,上面的牡丹纹是‘苏绣双面绣’,行家一看就懂…… 价钱不能再低了,少于一千二免谈…… 后天上午十点,储藏室见,带现金。”
挂电话的瞬间,赵宏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随手塞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这一连串动作没能逃过柏羽的眼睛,他假装蹲下身捡掉落的回形针,启动了 007 的扫描功能。淡蓝色的扫描光束无声掠过抽屉,光屏立刻在视网膜上显示:“检测到纸质文件三份,含手写书信两封、物品清单一份,疑似与文物交易相关。”
“赵班主,这堆旧账本要不要挪到书架上?” 柏羽故意指着桌角的一摞账本发问,趁赵宏远转头的间隙,指尖飞快地拉开抽屉缝隙。一股陈旧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最上面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着个奇怪的梅花印记。
“不用,扔那儿就行。” 赵宏远盯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反正这剧团也撑不了几天了,留着这些破烂没用。”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书,封面写着《拜冬戏谱》四个褪色的毛笔字,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发脆。
柏羽的心脏猛地一缩。007 的提示音立刻响起:“目标物品:《拜冬》孤本戏谱,乾隆年间抄本,记载昆曲大净行当排衙技艺核心口诀,现存唯一完整版本。原剧情中,此戏谱由沈继先收藏,2001 年捐赠给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中心。”
赵宏远捏着戏谱的封面,手指用力得泛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老头天天把这破书当宝贝,说是什么‘昆曲活化石’。现在连唱的人都没有了,留着它能当饭吃?” 他随手将戏谱扔回书架,书脊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几页纸都散了开来。
柏羽强压着上前捡拾的冲动,继续整理文件,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赵宏远的言行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 “撑不了几天” 的论调,与其班主身份格格不入。他在意识中下达指令:“007,调取赵宏远近期记忆片段,重点排查异常思维活动。”
“记忆读取中…… 遭遇能量屏障,推测为重生者灵魂波动干扰。”007 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正在尝试绕过屏障…… 成功接入碎片化记忆:1990 年冬,苏州桥洞下,赵宏远因冻饿昏迷,怀里抱着破损的戏服碎片;2005 年,废品收购站,他看着《拜冬》戏谱被当作废纸称重,喃喃自语‘要是当年卖了就好了’;2023 年,医院病床,弥留之际反复念叨‘昆曲害了我一辈子’……”
光屏上闪过一连串模糊的画面:破衣烂衫的赵宏远在寒风中乞讨,看着昔日剧团成员开着小轿车路过;他蹲在废品站门口,用仅有的几毛钱买了个馒头,眼神死死盯着被扔进纸堆的戏谱;临终前,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他的嘴唇翕动着,重复着 “钱”“后悔”“重来” 几个词。
“重生节点确认:1983 年 12 月 17 日,赵宏远因醉酒坠河,苏醒后融合 2023 年记忆。”007 的提示音变得凝重,“核心动机:利用先知信息变卖剧团文物,积累原始资金转行,避免前世穷困潦倒的结局。危险行为预判:三天后交易戏服,交易完成后销毁《拜冬》戏谱及相关技艺资料,彻底切断昆曲传承可能。”
柏羽的指尖顿在文件上,后背泛起寒意。他终于明白赵宏远的反常之处 —— 这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在获得重来的机会后,没有选择守护传承,反而将所有不幸归咎于昆曲,要用毁灭的方式换取自己的新生。这种源于绝望的自私,比单纯的贪婪更可怕。
“阿羽!发什么呆?” 赵宏远的呵斥声拉回柏羽的思绪,“把抽屉里的信封拿出来,帮我送到宫巷 32 号的古玩店,就说是赵老板让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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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羽心头一喜,表面却装作木讷的样子,拉开抽屉拿起那个带梅花印记的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007 完成了快速扫描:“书信内容解析完毕:‘赵兄台鉴,前日所见牡丹亭纹样戏服确为珍品,已联系南洋买家,开价一千五百元。需于交易前清理戏服内暗藏的绣线密码,避免节外生枝。另,《拜冬》戏谱若能到手,可作添头,海外藏家对失传文献兴趣浓厚……’落款:梅记。”
“绣线密码?” 柏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
“补充检索:清代昆曲戏服常将唱词、步法口诀以微缩绣线暗藏于纹样缝隙中,称为‘锦书’,是老艺人防止技艺失传的隐秘手段。”007 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那件牡丹亭戏服的绣线中,极可能藏有排衙技艺的完整口诀,若被文物贩子清理销毁,技艺传承将再无希望。”
柏羽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楼梯间的光线昏暗,他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手腕上的时空锚点显示,世界线偏差值已升至 92,红色预警灯开始闪烁。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必须在交易完成前保住戏服和戏谱这两件核心文物。
走到一楼大厅时,沈继先正坐在长凳上,手里捧着那本散页的《拜冬》戏谱,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老人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也照亮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 那是几代艺人的心血结晶。
“沈师傅,您还在补戏谱啊?” 柏羽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问。
沈继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惜:“这戏谱是乾隆年间的老物件,当年‘传字辈’先生就是靠它学的排衙。上次被赵班主扔在地上,散了十几页,要是补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指尖轻轻抚摸着 “排衙步法总图” 几个字,“这上面的步法,现在除了我,没人能看懂了。”
柏羽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注解,突然想起信封里的 “绣线密码”。如果戏服和戏谱能相互印证,或许就能形成完整的技艺链条,甚至有可能说服赵宏远放弃变卖计划。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既没有接触戏服的机会,也无法直接阻止交易。
“阿羽,你帮我把这些散页夹好行吗?我眼睛花得厉害。” 沈继先递过来一叠纸页。
柏羽接过时,注意到其中一页画着排衙的站位图,旁边标注着 “需配牡丹亭纹样仪仗服,步法随绣线暗纹调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 县图书馆的古籍部,说不定藏着关于 “锦书” 和排衙技艺的记载,那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沈师傅,我听说县图书馆有不少老戏本,您去过吗?” 柏羽刻意放轻声音。
沈继先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以前去过几次,后来古籍部闭馆整理,听说好多书都发霉了。怎么,你想找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柏羽笑了笑,把夹好的戏谱递回去,“赵班主让我去送个信封,我先走了。”
走出剧团大门,柏羽朝着宫巷的方向走去,手里的信封仿佛有千斤重。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远处传来舞厅的迪斯科音乐,与剧团里隐约的昆曲唱腔再次交织在一起。他看了眼宫巷 32 号的方向,那里藏着文物贩子的巢穴,而图书馆的古籍部,则可能藏着传承的希望。
路过一个公用电话亭时,柏羽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去送信封,而是站在阴影里,启动了 007 的深度检索:“查询苏昆剧团创始人李传芳的相关文献,重点排查 1920 年代的戏服修复记录及‘锦书’记载。”
“检索中…… 匹配到线索:《苏州昆曲志》记载,李传芳曾着《昆剧服饰考》,内附‘锦书’解读方法,该书现存于苏州县图书馆古籍部,1983 年因霉变下架封存。”
柏羽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握紧手里的信封,转身走向图书馆的方向。虽然还不知道如何获取这本书,但至少找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赵宏远的算盘打得精明,却没想到这些被他视为 “破烂” 的老物件和文献,恰恰是昆曲传承的命脉。
宫巷 32 号的古玩店越来越近,柏羽的脚步却愈发坚定。他知道,这场与重生者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在三天之内,拿到那本《昆剧服饰考》,揭开戏服上的 “锦书” 秘密,保住这即将消逝的文化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