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丽娅眼神游移，甚至不敢直视春香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声音也虚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半天才挤出一句。
『只是单纯的友情啦。』
春香双手托腮，嘴角挂着早已看穿一切的坏笑。
『赛丽娅小姐，您意外地很不擅长撒谎呢。』
『真是的……』
赛丽娅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彻底放弃了抵抗。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而深远。
『确实呢……毕竟在一起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对于他们二人，要说完全没有动过那方面的心思，那肯定是在骗人。但是……』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纠结。
『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应该选择谁才好。总感觉，无论选择了哪一方，就像是亏欠了另一方一样。当然，我很清楚他们两个的为人，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产生任何隔阂，但是……』
赛丽娅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试图理清那些缠绕了数百年的乱麻。
『我对他们，究竟哪一位抱有更强烈的感情……这种事，我根本无法做到去用天平来衡量。每一次想要偏向一边时，另一边的分量就会立刻让我感到心慌。』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精神世界中虚拟时钟走动的滴答声。最终，赛丽娅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沉淀后才会有的释然微笑。
『所以，我们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一直保持着彼此都仅仅是挚友的关系。这样，谁也不会受伤，谁也不会失去谁。就已经足够幸福了，不是吗？』
春香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在那一刻，她似乎理解了这三人之间那种超越了普通爱情的羁绊。
赛丽娅望向窗外那片并不存在的蓝天，目光变得比平时更加温柔，
『他们两位一直那么深刻地思念着我，说实话，身为被思念的那一方，我真的很开心，也很感动。』
『但我也由衷地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我这个已经逝去的亡魂，而把自己困在过去，放弃了今后可能遇到的新的幸福……』
她转过头，对着春香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毕竟，活着的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呀。』
……
……
『我还……活着吗？』
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浮起，薇薇安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医疗帐篷那熟悉的粗糙顶棚。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额头，目光开始在四周游移。
帐篷内，林恩、里奥、芙蕾尔和魅音都在，那个之前救下了猫又孩子的魔虫少女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指，旁边还站着一位从未见过的、身着黑色丧服的女性。
看来，之前发生的一切，那场惨烈的背叛与厮杀，并不是噩梦。
薇薇安撑起虚弱的身体，目光越过众人的身影，投向帐篷敞开的门帘之外。夜色深沉，死寂的沙漠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军队的喧嚣。
全灭了啊……那支所谓的复国军队。
察觉到病床上的动静，林恩停下了交谈，带着众人走了过来。
『没有杀了我吗……』
薇薇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并未被束缚的双手，
『虽然我并不意外你们会手下留情，但是……让我这个亲眼目睹了其他王室成员被你们所杀的敌人活下来，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林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圣女：
『敌人吗？并非如此吧。薇薇安小姐，请回忆一下，我们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薇薇安的身体微微一颤，那个答案在她心中早已清晰无比，却又沉重得让她难以启齿。
『是为了……帮助我们……从土天王手里夺回祖国。』
如今，霍伦等人的阴谋已经彻底破产，夹在忠诚与正义感之间那道撕裂她灵魂的裂痕也随之消失，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愧疚。
『既然如此，又谈何本就是敌人呢？』
林恩的语气温和却坚定，
『霍伦和拉鲁鲁特他们想杀了我们，以此完成和盖恩帝国的肮脏交易，甚至将屠刀挥向了那个无辜的猫又男孩。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把他们当做敌人予以铲除。可你不同，薇薇安小姐。』
他注视着薇薇安那双黯淡的蓝眸，
『你自始至终都从心底对那个交易感到厌恶吧？只是身为人臣，不得不为了祖国的复兴而挥剑。我相信，这样一个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愿抛弃底线的人，是不会在事后颠倒黑白去向世人们指控我们的，对吧？』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林恩站起身，目光投向帐篷外那片虽然荒凉却依旧坚韧的土地，缓缓说道：
『而且，从你之前的剑技中，我也真切地感觉到了……那个曾经的雷文格斯，确实是值得你献出一切去守护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薇薇安的呼吸猛地一滞。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感激地闭上了双眼，用力点了点头。
比起对她个人的宽恕，林恩最后那句对雷文格斯的肯定，没有因为这场卑劣的阴谋而彻底否定她的祖国，这让她感觉一直压在心头那块名为绝望的巨石，终于碎裂消散了。
蚁喰悬浮在半空的巨型环节生物圆环上，有些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琥珀色的复眼闪烁着奇异的光泽。轻咳了两声吸引了薇薇安的注意。
『喂我说，怕你误会什么，我告诉你一下吧。』
蚁喰指尖的甲壳轻轻点了点空气。
『城内的那些士兵，不是这几位勇者酱杀的，是我们这边的人全灭的。所以无需对她们抱有什么复杂的感情，这个时候老老实实道歉就好哦。不过……听魅音酱和我说，城里的士兵也有一部分是假的？』
薇薇安身上的银甲在医疗帐篷的灯火下泛着冷冽而黯淡的光。她闻言身躯一震，随后深深地低下了头，金色的冠冕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明明是来帮助我们，却深陷这样的阴谋……请允许我诚挚道歉。』
圣女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沉痛，她没有起身，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
『虽然我知道，单单是道歉远远不够。以雷文格斯圣女之名，以后我定当有所偿还。』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篷内的众人，最后落在库洛丝和蚁喰身上，苦涩地解释道。
『是的……实际上，城内多半军队都不是雷文格斯本土的士兵。那些只是交易的时候从盖恩那里得来的“外援”。当然，都不是什么盖恩正规军，似乎是什么杂牌军和唯利是图的勇者联盟成员组合成的，剩下的则大部分是霍伦的亲信，甚至连近卫都是他的人。』
魅音坐在一旁的木箱上，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狐耳抖动了一下，开口道：
『那个亲王大人早就想好了要篡位了吧。那个叫沃罗的国王，就一点没有察觉吗？』
薇薇安脸上的神情更加悲戚，她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闷气全部吐出。
『我，王妃大人，王子大人，甚至有着官员都劝谏过。大家都看得出他没安好心。可是陛下坚信……在国难临头，大敌土天王当前时，他的亲弟弟不会心怀叵测。』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似乎回忆起了那段流亡的岁月。
『再者，我们逃难期间，在盖恩难民区也没少受白眼。那些平民更是屡屡被嘲讽甚至欺凌。所以沃罗陛下让多数真正的雷文格斯士兵都留在了中部地区。一来，是为了给我们的人民最基本的安全感和保护，尤其是保护留在那里的王妃和王子。二来……也可以训练那些志在复国的有志平民成为民兵，为之后打好基础。不过如今看来，陛下虽然判断失误，但是的这个决策，确实某种意义上保住了我们雷文格斯最后的力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