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府巷口离开后,林昭雪在街角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往齐王府去。她知道,有些事总得亲自了断,哪怕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还没散去。
通报的小厮很快引她去了书房。傅承愈正坐在案前看卷宗,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林将军来了。”
“我想请齐王带我去趟丞相府。”林昭雪开门见山,语气比昨日郑重了些,“关于奉妍的事,我想亲自向顾丞相致歉。”
傅承愈放下手中的狼毫,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巧了,我正要去丞相府。”他起身理了理袍角,“走吧。”
丞相府的门开得比想象中快。顾长卿穿着件石青色常服,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脸色虽算不上热络,却也没了先前传闻中的冰霜之气。看见傅承愈身边的林昭雪时,他眉峰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顾丞相。”林昭雪上前一步,对着顾长卿深深一揖,“晚辈林昭雪,特来为表妹林奉妍的鲁莽致歉。她年少无知,冲撞了令妹,晚辈代她向您和顾小姐赔罪。”
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的诚恳不似作伪。顾长卿看着她,又瞥了眼旁边的傅承愈,沉默片刻才开口:“林将军不必多礼。此事说来,也是那丫头糊涂,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非晚是我唯一的妹妹,受不得半点委屈。”
“晚辈明白。”林昭雪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奉妍已被送回江南闭门思过,往后绝不会再出现于京城。林府也愿承担所有赔偿,只求丞相消气。”
顾长卿没立刻接话,端起茶盏抿了口。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傅承愈在一旁站着,神色平静,显然是默认让林昭雪自己处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顾非晚提着裙摆跑进来,看见厅里的人时,眼睛一亮:“哥哥,阿愈!”视线扫过林昭雪,她更是惊喜地睁大了眼,“呀,是昨日在街上碰到的姐姐!”
那声“阿愈”喊得自然又亲昵,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傅承愈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林昭雪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称呼里藏着旁人插不进的熟稔,心里那点残存的滞涩,竟悄悄散了。
“你们认识?”顾长卿有些诧异。
“嗯!昨日在街上碰到的,姐姐还帮我指了路呢。”顾非晚走到林昭雪身边,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林昭雪看了眼顾长卿和傅承愈,轻声道:“顾小姐,我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非晚眨了眨眼,转头看了看哥哥,见他点头,便笑着应道:“好呀,我们去后花园吧,那里的睡莲开得正好。”
两人沿着回廊往后花园走,顾非晚果然提起了那日的事:“说起来,昨日多亏了姐姐指的路,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找多久呢。后来那孩子的娘还特意送了我一篮新摘的桃子,可甜了,早知道该给姐姐留几个的。”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林间的雀鸟,带着对琐事的热忱。林昭雪听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顾小姐,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说我表妹林奉妍的事。”
顾非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立刻说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睡莲洒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金斑。林昭雪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渐渐沉了下去——或许,她终究还是不愿提及。
就在她以为顾非晚会避开这个话题时,顾非晚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昨日我看见你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你们两姐妹的眉眼有些相似。”
林昭雪一怔。
“奉妍的事,我知道。”顾非晚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刻意疏离,“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她,毕竟她做了伤害我的事。”她顿了顿,望向池中游动的锦鲤,声音轻了些,“但是,我不讨厌每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
她转头看向林昭雪,眼里带着坦荡的认真:“承愈他是一位将军,你是战功赫赫的女将军,你们在前线拼死守护的东西,和我想守护的安稳,本就是一回事。”
“我让哥哥在朝堂上求情让林奉妍不必流放宁古塔而是送回江南老家,已是最大让步。只不过哥哥现在还在气头上,难免固执些。”她笑了笑,像拂过湖面的风,“但我会劝他的。林将军,请放心。”
林昭雪站在原地,看着顾非晚转身去逗池边的蜻蜓,鹅黄的裙摆拂过青草,留下淡淡的香。远处传来傅承愈的声音,不知在和顾长卿说些什么,隐约能听见顾非晚回头喊了声“阿愈,快来帮我抓蜻蜓”,语气里的娇憨,是她从未在傅承愈身边见过的鲜活。
原来这就是顾非晚。不藏着掖着,不故作姿态,连依赖都来得这样坦荡。
林昭雪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种种揣测,都显得多余了。傅承愈会对这样的人动心动情,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顾非晚的脚步。后花园的风带着睡莲的清香,吹得人心里一片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