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风波的收尾，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
林奉妍被送回江南的第三日，林景明收到了林昭雪的信。信纸是寻常的竹纸，字迹却透着军人的利落——信里说，顾长卿松口了，只要林奉妍永不回京城，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坐在城郊小院的石凳上，反复读着那几行字，指尖在“永不回京城”上按出浅浅的印子。院角的石榴树结着青果，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女儿小时候在院里追蝴蝶的笑声。
“罢了。”林景明把信纸折好，放进个青布包袱里，又往里面塞了件女儿去年落在京城的素色襦裙，“让她断了念想也好。”
他唤来老管家，把包袱递过去：“亲手交到奉妍手上，告诉她，好好在江南过日子，别再惦记京城的事了。”
老管家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眶有些发红：“老爷，真就……这样了？”
“不然呢？”林景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她自己犯的错，总得自己担着。”
包袱送走后，林景明在石凳上坐了许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个被拉长的叹息。他降了两品，从尚书府搬到这小院，虽没了往日的风光，却也保住了一家老小的安稳——这已是顾长卿和傅承愈留的情面。
而顾府那边，林府前几日送来的赔礼，终究还是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十箱绸缎、八箱玉器堆在小院门口，蒙着层灰，像堆无人问津的石头。顾长卿的管家只传了句“顾小姐说，错了该认的是心，不是物件”，便转身走了。
林景明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这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总以为没有钱权摆不平的事，到头来，却被个小姑娘的坦荡堵得说不出话。
“都搬进去吧。”他挥了挥手，“往后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这日午后，林昭雪在驿馆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她就要回边关了。铠甲被仔细叠放在箱底，上面的刀痕箭伤都已修补好，却依旧能看出沙场留下的印记。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身常服衬得身形纤细了些，倒不像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指尖划过箱底的木棱，忽然触到个坚硬的东西。她弯腰摸出来，是个小小的布包，解开来看，里面躺着三枚箭头。
箭头是雁门关那战留下的。当时傅承愈被敌军围困，她替他挡了三箭，箭头穿透铠甲，嵌进护心镜上。后来她把这三枚箭头捡了回来，磨了又磨，直到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他。
“罢了。”林昭雪把箭头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像极了当年漠北的寒风。她忽然站起身，把布包塞进袖中，“去看看吧。”
齐王府的门还是那扇朱漆大门，只是此刻在林昭雪眼里，竟比雁门关的城门还要难进。通报的小厮说殿下在花园，她便循着石板路往里走，长廊蜿蜒，两侧的蔷薇开得正盛，香气缠缠绕绕地裹过来。
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月洞门旁，傅承愈正站在那里，一手抵着门框，把顾非晚圈在怀里。阳光穿过门洞，在两人身上投下圈暖黄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鼻尖几乎要蹭到顾非晚的发顶，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软：“让我亲一口，就一口。”
顾非晚笑着躲，指尖抵着他的胸口，声音娇憨：“才不要，张妈该出来了。”
“她看不见。”傅承愈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就亲一下，方才你偷吃了我半块杏仁酥，得赔回来。”
林昭雪站在廊柱后，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见过傅承愈在朝堂上的冷厉，见过他在沙场的杀伐，见过他对下属的严苛，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软得像浸了蜜，哪里还有半分战神的模样。
顾非晚最终还是没躲过，被他轻轻啄了下唇角，红着脸推他：“讨厌。”
傅承愈低低地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漫出来。
林昭雪忽然觉得袖中的布包烫得惊人，那三枚磨得锃亮的箭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她悄然后退，脚步轻得像阵风，连自己都没察觉眼眶何时湿了。
回到回廊尽头时，她停住脚步，回头望了眼那扇月洞门。傅承愈已经牵着顾非晚的手往里走了，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像幅被阳光浸软的画。
“不必见了……”林昭雪低声对自己说，把布包重新塞回袖中。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不行，总得亲口听见他说。
她攥紧了袖中的布包，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明日就要走了，有些话若不说，恐怕会成一辈子的遗憾。哪怕答案早已明了，她也想亲耳听他说一句，好让自己彻底死心，不留半分念想地回边关去。
夜风渐起时，林昭雪回到驿馆，把那三枚箭头摆在桌上，借着烛火反复擦拭。金属的反光里，映出她眼底的执拗——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