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枭没有想到,区区一个鹰愁涧的山间土匪,居然是如此难啃的硬骨头。
玄枭的耐心,在第七个牛皮大鸢被射落后,终于耗尽了。
鹰愁涧东南方向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他负手而立,玄色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脚下散落着几片破损的牛皮和竹架残骸——那是今日清晨第三次升空侦察时,被山寨哨卡以强弓射落的侦察鸢。
“大人。”
负责“鸢队”的探子首领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惶恐,
“东南方向的入口区域,防御极为严密。哨卡设在峭壁天然凹处,辅以藤蔓伪装,若非抵近三十丈内,根本难以发现。而且他们配有至少三石以上的强弓,射程极远,准头也……”
“够了。”
玄枭打断他,声音平静,却让探子首领汗如雨下。
玄枭的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鹰愁涧,果然名不虚传。这地势之险,防御之严,远超他之前的预估。寻常的抵近侦察、夜间渗透,在这等天险面前都收效甚微。所以他动用了“鸢队”——以特制牛皮蒙覆竹架,制成可载一人的简易飞行器,借山间上升气流进行高空侦察。
这已是西岐密探体系的压箱底手段之一。然而几日来,先后升空十七架大鸢,被射落七架,坠毁三架,仅有七架成功完成侦察并返回。而带回的情报……
玄枭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营帐。帐内,一幅巨大的兽皮地图铺在木桌上,上面已用炭笔标注了许多新的记号。
“大人。”
帐内等候的另一名探子首领恭敬行礼,他是负责情报分析的“文枢”。
“说。”
“文枢”指向地图:
“根据七架成功返回的大鸢观察,结合之前‘青眼’、‘鬼手’小队死前传回的片段信息,基本可以确定,鹰愁涧主寨位于这片三面环崖的山坳之中。出入路径只有一条。
“水源呢?”
“山坳内应有至少两处水流,大鸢观察到寨内有开辟的菜畦,植被生长茂盛,不似缺水。而且,”
文枢顿了顿,
“昨日有一架大鸢冒险低飞,隐约看到寨后崖壁似有人工开凿的引水渠痕迹。”
玄枭微微点头。有独立水源,这是最麻烦的情况。断水围困的策略效果将大打折扣。
“寨内兵力、布局?”
文枢面露难色:
“大鸢不敢过于抵近,只能高空俯瞰。粗略估计,寨内屋舍约百余间,常住人口当在三百至四百之间。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两百五十人。但寨中训练有素,队列整齐,不似寻常乌合之众。尤其有一支约数十人的队伍,衣甲相对统一,行动格外矫健,应是精锐。”
“金葵……”
玄枭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玄”字铜钱,
“一个落草的山匪头子,能把一群亡命之徒训得令行禁止,还能打造出如此严密的防御体系,此人,绝不简单。”
他走到帐中另一侧的木架前,架上堆放着数十卷竹简和绢帛。这些都是从西岐情报库中紧急调阅的、近十年来所有与“鹰愁涧”、“白龙山”以及周边山区匪患相关的记录。
玄枭的手指划过一卷卷竹简,最终停在一卷标注为“朝歌旧吏逃亡案”的绢帛上。
他缓缓展开绢帛。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数百个人名、官职、逃亡时间、疑似去向。这些,都是过去数年里,从朝歌及其周边地区逃亡的殷商旧吏、败军将领、获罪贵族。
玄枭的目光,在绢帛中段的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金葵,原朝歌鹿台督造官,难怪对防御工事、哨卡布置如此精通。那是殷商负责宫廷建筑、器械制造的最高技术官职之一,非能工巧匠不能胜任。
更重要的是——鹿台督造!
玄枭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鹿台,那是纣王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奢靡宫殿,动用了当时天下最顶尖的工匠、最珍贵的材料。而督造官,必然接触过大量殷商王室收藏的古老典籍、图纸,其中很可能就包括,与地脉、灵物、上古铸造之术相关的秘传!
难怪鹰愁涧能发现地脉灵窍!难怪金葵对此如此重视!他恐怕早就从鹿台的古籍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玄枭猛地转身:
“传‘暗桩’!”
片刻后,一个身形佝偻、看起来像普通山民的老者被带进营帐。他是西岐情报网埋在附近山村的“暗桩”,已潜伏五年。
“大人。”
老者恭敬行礼。
“鹰愁涧三位当家,温良、马善、金葵。你对金葵了解多少?他是何时出现在山寨的?此前做什么的?有什么特别之处?”
玄枭一连串问道。
老者回忆道:
“回大人,金葵约是四年前来到鹰愁涧的。那时白龙山还只是温良带着百十个弟兄占山为王,劫掠为生。金葵来时,身边只跟着数十人,都像是工匠出身,带着些古怪工具。他很快就凭着本事在山寨站稳脚跟——据说他帮山寨改建了防御工事,设计了新的陷阱机关,还找到了一处隐秘水源。温良看重他的能耐,便让他坐了第三把交椅。”
“金葵带来的人呢?”
“一部分入了山寨,成了小头目,尤其是一个叫张魁的,很得金葵信任,如今掌管着山寨最精锐的‘锐金卫’。”
老者迟疑了一下,
“还有七八个人,好像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听说是往更北边去了,具体不知。”
玄枭心中了然。金奎从朝歌逃亡时,带走的绝不止七八个工匠。其他人,恐怕被他派往各地,继续搜寻与地脉、矿藏、或者,鹿台古籍中记载的其他秘密地点相关的线索。
“金葵平日里有什么特别喜好?或者,经常去什么地方?”
玄枭追问。
“此人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山寨后方的工坊区域,据说他建了个私人的锻造炉和工棚,经常在里面一待就是好几天,像是在锻造东西……对了!”
老者忽然想起什么,
“前不久,金葵亲自带队,在鹰愁涧西侧的‘鹰喙崖’一带探查了很久,后来那附近就被划为禁地,寻常弟兄不得靠近。”
鹰喙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