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魁手持铜戟，卫甲腰佩短刀，二人一左一右，眼神警惕。
双方在石桌两侧站定。
玄枭的目光，首先落在金葵脸上，细细打量，随即露出一丝笑容：
“金督造，久仰。昔年鹿台竣工之时，枭虽身份卑微，亦有幸远观。督造之风姿，记忆犹新。不意今日在此重逢，当真，世事难料。”
一开口，便是绵里藏针。既点明自己知晓对方身份，又暗讽其从朝廷大匠沦落草寇的境遇。
金葵面色不变，抱拳还礼：
“玄主事客气。金某如今只是一介山野草民，当不起‘督造’之称。倒是主事大人，从西岐远道而来，围我山寨，不知有何见教？”
直接切入正题，不接对方的话茬。
玄枭微微一笑，示意众人落座：
“不急。几位远来辛苦，先饮杯粗茶。这位……”
他的目光转向殷郊，
“便是殷九小友吧？果然气质不凡。”
殷郊垂眼，声音平静：
“山野之人，不敢当主事谬赞。”
“山野之人？”
玄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能得金督造如此看重，出入核心，参与机密，岂是寻常山野之人？小友过谦了。”
金葵适时开口：
“殷九兄弟于我有恩，且精通阵法机关之术，正是山寨急需的人才。玄主事邀我等前来，想必不是专为夸赞我这位朋友吧？”
玄枭放下茶杯，笑容收敛，正色道：
“好，那便说正事。金督造是聪明人，当知眼下局势。我西岐八百精锐已围山三重，后续还有援军。贵寨虽据天险，但粮草有限，久守必失。硬拼，只有玉石俱焚一途。”
“所以玄主事给了另一条路？”
金葵淡淡道。
“不错。”
玄枭身体微微前倾，
“归顺西岐。整编山寨人马，保留原有编制，仍由金督造统领，驻扎原地，待遇从优。并且，西岐可以抹去金督造‘朝歌罪官’的旧案，既往不咎。”
“条件呢？”
“两个条件。”
玄枭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交出地脉灵窍的确切位置、进入方法，以及你们已获得的所有相关物品、资料。”
“第二，”
他的目光转向卫甲，
“交出此人。他窃取北方工坊机密，罪不容赦。不过，看在金督造面上，可留其性命，只废其筋脉。”
话音落下，卫甲身体紧绷，手按上了刀柄。张魁也握紧了铜戟。
金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玄主事，你这条件，看似优厚，实则苛刻啊。”
“哦？何以见得？”
“归顺西岐，保留编制？”
金葵摇头，
“我这些兄弟，多为桀骜不驯之辈，落草便是为了不受管束。编入西岐军制，受那些军官节制，他们岂会甘心？时日一久，必生变故。届时，西岐是安抚他们，还是，清洗？”
玄枭眼神微凝。
“抹去旧案，既往不咎？”
金葵继续道，
“我金葵是大商督造，鹿台工程耗费巨万，劳工死伤无数，朝野怨声载道。西岐若收留我，如何向天下人交代？‘既往不咎’四字，怕是安抚之言吧？待我失去价值，恐怕便是秋后算账之时。”
句句直指要害。
玄枭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变得锐利：
“金督造这是，不想谈？”
“想谈。但要有诚意。”
金葵直视他，
“玄主事若真想收编鹰愁涧，需拿出真正的诚意。比如，山寨独立成军，不受地方节制，地脉灵窍之物，可以共享，但需明确分配份额，且西岐不得独占。”
他顿了顿：
“至于卫甲，他是我山寨兄弟，我若将他交出，如何服众？此事，断无可能。”
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
玄枭盯着金葵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金督造，你似乎忘了自己的处境。你现在是围城之将，阶下之囚，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记录金葵逃亡的绢帛副本，轻轻放在桌上：
“大商的鹿台督造官，因制造铜绿山矿难被朝歌处死，事发前畏罪潜逃。此案在朝歌尚有卷宗可查。仅凭此条，我西岐大军剿灭你这股‘商朝余孽’，便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他又拿起那卷北方工坊的报告：
“窃取西岐机密，此乃第二条大罪。两罪并罚，鹰愁涧上下，皆可视为叛逆同党，尽数诛灭，也不为过。”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金督造，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跟你谈，是敬重你的才华，也是不想让地脉灵窍之物在战火中损毁。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张魁和卫甲的手都按在了兵器上，气氛瞬间绷紧。
金葵却依然镇定。他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玄主事说得对。我确实是大商罪官，卫甲也确是我山寨中人。”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
“但玄主事有没有想过，我为何敢在此与你谈判？为何敢提那些条件？”
玄枭眯起眼：
“愿闻其详。”
“因为地脉灵窍的入口，只有我知道确切位置和开启方法。”
金葵缓缓道，
“因为洞穴深处，有我布下的最后机关——若遇强攻，机关便会触发，引动地脉暴动，届时整个洞穴崩塌，里面的一切，都将永埋地底。”
他盯着玄枭的眼睛：
“玄主事，你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然后派兵强攻山寨。但那样，你永远也得不到地脉灵窍里的东西。你背后的西岐，你口中的‘铸造大业’，恐怕不会满意这个结果吧？”
反将一军！
玄枭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金葵，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坦然和决绝。
这个人，真的布下了那样的机关！以他鹿台督造的能耐，完全做得到！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石坪上。
许久，玄枭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金督造，好手段。看来，我们是僵住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金葵道。
“比如？”
“比如，西岐可以派人进入地穴，研究灵窍之物，但开采、使用，需经双方共同商议。比如，鹰愁涧名义上归顺西岐，但保持高度自治，只在必要时协助西岐行动。比如，我金葵的旧案，可以暂且搁置，待天下平定后再议。”
玄枭手指轻敲桌面，沉吟不语。
金葵提出的方案，其实仍是变相的独立，但至少给了西岐名义上的统治权和参与研究地脉灵窍的机会。这比彻底谈崩、一拍两散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