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队队长赵铁在五分钟内跑步抵达指挥室。这个年近四十、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汉子，曾是旧时代退伍的工程兵，如今是新城最精锐快速反应小队的指挥官。他听完简要情况，黧黑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神锐利地盯着地图上山猫刚刚根据信号方向和断断续续的描述推算出的几个可能坐标区域。
“能量雾，未知生物，通讯受限。”赵铁的声音粗粝而平稳，“地形是西侧高地，具体植被和掩体情况不明。南巡队弹药和给养按计划应还能支撑三到五天，但未知因素太多。”
“你的任务不是强攻接应，是侦察、联络、必要时引导和辅助他们脱困。”叶琳娜用红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路线，“避开监测到的能量扰动核心区，从西北侧绕行。‘铁砧’队全员轻装，携带双倍通讯器材、信号弹、烟雾弹、破雾强光灯，以及……对付可能‘速度快’目标的特种装备——网枪、绊索、阔剑地雷。医疗包以处理外伤和解毒为主，苏部长会准备。”
“明白。侦察优先，武力备用。”赵铁点头，“需要一名对能量环境敏感的人随行。王猛同志是否……”
“王猛留下，他的感知对新城整体预警更重要。”叶琳娜否决，但随即道，“技术部会提供三台改良的辐射/场强异常报警器，你们随身携带。另外，叶博士正在分析那种能量雾的可能成分和特性，分析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过编码发送给你们，哪怕只有只言片语的提示，也可能救命。”
“是！”
“赵队长，”叶琳娜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他们回来。石锋，还有每一个兄弟。”
赵铁脚跟轻轻一磕，没有多余的誓言，只回了一个字：“是。”
铁砧队的动员效率极高。十五分钟后，十二名队员全副武装，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于内城门下列队完毕。额外的装备正在快速分发和检查。许多被惊醒的民众默默聚拢在远处，看着这支即将再次出发进入危险未知区域的队伍。人群中，有铁砧队员的家人，紧紧攥着手，捂着嘴。
叶琳娜亲自到城门口送行。她没有讲什么煽动性的话，只是逐一检查了队员们的装备捆绑，拍了拍几个年轻队员的肩膀，最后对赵铁说：“保持频道清洁，定时简报。无论发现什么，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考量。新城等你们消息。”
赵铁重重点头，转身，低沉的声音响起：“铁砧队，出发！”
十二道身影悄然没入城门外的黑暗中，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向着东南方那片被不祥迷雾笼罩的区域潜行而去。
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叶琳娜伫立良久，直到陈岩轻声提醒：“议长，风大了，回吧。城里还需要你坐镇。”
回到指挥室，紧张有序的气氛依旧，但空气仿佛凝滞了许多。每一次通讯器的电流声都能让山猫瞬间绷直身体，但传来的多是各哨塔和巡逻队的例行汇报。南方的天空，在望远镜里依旧是一片沉郁的黑暗，看不到石锋描述的“能量雾”，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经通过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真切地传递到了每个人心里。
天色微明时，叶瑾送来了对能量雾的初步推测报告，眼睛里有不少血丝。“根据石锋描述‘雾’对通讯和视线的干扰特性，结合我们之前对能量淤积点物质的分析，推测其主要成分可能是高浓度、具象化的惰性能量粒子与特定环境下激发的电离尘霾混合物。它可能对生物神经系统有轻微干扰，但更危险的是其遮蔽效果和内部可能变异的生态环境——‘雾’本身或许不是剧毒，但它笼罩的区域，规则可能改变了。”
“那些生物呢？”叶琳娜问。
“缺乏样本，无法判断。‘不是普通畸变体’可能意味着它们并非单纯受辐射变异的旧时代生物，而是更适应、甚至依赖于这种能量雾环境的新生态位产物。速度快，可能意味着新陈代谢模式改变或躯体结构特异化。建议赵队长他们，非必要不接触，若接触，以限制行动和脱离为首选，避免近身缠斗。”叶瑾语速很快，“另外，我尝试用王猛之前感知到的‘杂音’频谱与信号中干扰噪音比对，有部分重合。王猛的感知，可能提前捕捉到了这种雾状能量场扩散的边缘扰动。”
就在这时，苏婉清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和一点咸菜。“都熬了一夜了，趁热吃点东西。”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她先给了山猫一碗，然后是叶瑾，最后把最多的一碗放在叶琳娜面前，目光在她明显透出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下，低声道：“你更不能倒。”
叶琳娜看着眼前简单的食物，又看看苏婉清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她没有推辞，拿起勺子。温热的粥滑入胃里，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焦虑。叶瑾也默默接过，小口吃着，虽然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山猫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对苏婉清很认真地说：“谢谢，苏部长。”他平时话不多，这句感谢显得格外郑重。苏婉清对他笑了笑，摇摇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能带来一丝安定。
这短暂的就餐时刻，指挥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几个女人——领导者、科学家、医生、通讯官——在这寂静的黎明时分，因为共同的担忧和职责，维系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支持。
早餐后不久，王猛也来了，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神里带着焦虑。“议长，叶博士，我感觉……南边那种混乱的‘杂音’更密集了，而且……好像有东西在‘雾’的边界进进出出？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一些快速的、带着……‘寒意’的轨迹。”他努力描述着那种抽象的感知。
“能区分是人类还是那种生物吗？”叶琳娜立刻问。
王猛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片刻，摇摇头：“很难……能量特征被雾扭曲了。但有些轨迹的‘移动模式’不像人类……太灵活，太飘忽。”
这证实了石锋的报告。未知生物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在活跃。
时间在等待和持续的监控中缓慢流逝。上午，各区域报告防御准备就绪，民众情绪基本稳定，生产活动部分转为战备支持。中午过后，技术部成功利用一台修复的老式气象雷达进行了改装，尝试探测南方大气的异常回波，发现了一片范围广阔的、缓慢弥散的微弱异常散射区，位置与南巡队可能所在区域大致吻合。这或许就是“能量雾”的雷达表征。
下午三点左右，就在众人神经再次绷紧时，山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信号了！是铁砧队！编码确认！”
指挥室里瞬间安静。山猫快速操作，将接收到的编码信号转译。信息很短：
“已抵近疑似区域西侧十公里外观测点。确认可见前方大片灰白色雾气，能见度极低，范围目测超五公里。雾气边缘地面有结晶化及植被枯萎迹象。未观测到明显生物活动。尝试用预留暗码频率呼叫南巡队，暂无回应。将按计划继续抵近侦察，寻找高地建立前进通讯点。铁砧一号。”
赵铁他们看到了雾，并且安全抵达了外围。这是第一个好消息。但他们也没能直接联系上南巡队。
叶琳娜立即回复：“收到。保持谨慎，优先建立稳定通讯节点。持续尝试联络南巡队。记录所有环境细节。”
回复很快传来：“明白。另，雾气边缘检测到低强度辐射及异常磁场，报警器已触发。队伍防护完好。铁砧一号。”
他们已经在雾的影响边缘了。报警器的触发，验证了仪器的有效性，也说明那里的环境确实异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铁砧队每隔一段时间发回简短报告。他们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石质小山丘，建立了前进观察哨，并用携带的器材架设了一个临时信号增强中继站。雾气似乎在缓慢地、不规则地波动，但没有向他们所在方向明显扩散。他们多次尝试用不同频率和编码呼叫南巡队，依然没有回音。
“南巡队的电台可能损坏，或者他们处于雾中信号被彻底屏蔽的区域，甚至……”山猫没有说下去。
“或者他们为了节省电力或避免暴露，保持了无线电静默。”叶琳娜补充了另一种可能，尽管她自己也知道，在急需联络的情况下，静默的可能性不大。
黄昏再次降临。铁砧队报告雾气在暮色中似乎“活性”增加，内部偶尔能看到微弱、快速移动的模糊光点或阴影，无法判断是什么。他们加强了岗哨，准备在观测点过夜，夜间使用红外和微光设备继续监控。
新城也进入了第二个战备之夜。灯火比昨夜更多，巡逻队交接的口令声在墙头回荡。叶琳娜强迫自己休息了四个小时，在指挥室隔壁的小房间和衣而卧。苏婉清悄悄进来给她盖上了一件毯子。叶瑾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山猫依然坚守在电台前，眼睛熬得通红。
深夜，万籁俱寂。叶琳娜忽然醒来，心中莫名悸动。她起身走到指挥室窗边，看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依旧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专门用于接收铁砧队紧急信号的频道，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促、尖锐的音频脉冲，随即是赵铁压低了嗓音、但难掩急迫的呼叫：
“新城！铁砧一号紧急呼叫！雾墙内部出现大规模不明生物集群活动迹象！观测到大量高速移动热源正在向西北方向——疑似南巡队固守高地位置——快速汇聚！重复，大量热源向高地汇聚！请求指示！是否尝试抵近干预或发射信号弹示警？！”
叶琳娜的心脏猛地一缩。
雾里的“它们”，终于开始行动了。而目标，直指被困的南巡队！
她冲到通讯台前，声音斩钉截铁：“发射三发红色信号弹，间隔十秒，向高地大致方向示警！铁砧队，严禁主动进入雾墙！原地监视，记录一切！等待下一步命令！”
命令传出。遥远的黑暗深处，几分钟后，三颗猩红的光点，挣扎着穿透稀薄的夜色，在东南方向的天际依次升起、划出弧线、缓缓熄灭。
那是警告，也是指引。
红芒消散后，黑暗似乎更加浓重。叶琳娜紧紧盯着那个方向，仿佛能听到遥远之地，正在爆发的、无声的厮杀。
“石锋……”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冰凉。
高地之上，生死未卜的战友们，是否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红光？而红光之后，是更深的绝望，还是绝地反击的号角？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