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红色信号弹的余晖，如同滴入浓墨的鲜血，在东南方天际迅速黯淡、消散。
新城指挥室里，空气凝固般沉重。叶琳娜保持着俯身通讯台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信号弹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片黑暗看穿。山猫的手指悬在发报键上，微微颤抖。叶瑾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鼻梁。苏婉清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指挥室，静静地站在门边，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发白。
“信号弹……他们应该能看到。”陈岩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如果他们在高地，视野应该不受雾气完全遮挡。”
“如果他们还……”山猫的话说了一半，硬生生止住。
“等待铁砧队的观察报告。”叶琳娜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紧绷，“叶博士，继续分析铁砧队传回的关于热源集群的数据，尝试估算数量、移动速度模式。山猫，监控所有频道，包括南巡队可能启用的任何备用频率或物理信号——比如灯光、哨音。陈岩，通知城墙哨塔，用最大倍率设备观察东南方天际有无异常闪光或持续火光。”
命令下达，指挥室再次进入一种克制的忙碌。每个人都清楚，此刻他们能做的有限，等待是最煎熬的。
---
东南方，能量雾边缘观测点。
赵铁放下望远镜，方才信号弹升起的方向，此刻只剩一片沉郁的灰白雾墙，在夜色中缓缓翻涌。红外设备中，那些原本向高地汇聚的热源信号，在信号弹升空后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短暂的停滞，但很快，更多的热源从雾气更深处浮现，继续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速度似乎更快了。
“信号弹引起了注意，但没吓退它们。”副队长趴在赵铁旁边，低声说道，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有些沉闷，“数量……越来越多了。不像是有组织的包围，更像是……被什么吸引过去的猎食群。”
“记录热源轨迹变化，重点标注信号弹升空前后三分钟的数据。”赵铁沉声道，“向新城报告观测情况，同时……”他顿了顿，“询问是否允许我们使用强光探照灯，间歇性扫射雾墙与高地之间的空域，尝试干扰或驱散。”
消息传回新城。叶琳娜看着这条请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强光可能提供进一步的警示和干扰，但也可能彻底暴露铁砧队的位置，甚至激怒雾中生物。利弊就在瞬息之间。
“批准。使用随机间隔、不定向短促扫射，每次不超过五秒。照射后立即转移备用观察位。”她最终做出决定，“告诉赵铁，他们的核心任务是观察和记录，不是吸引火力。一切以自身隐蔽和安全为前提。”
“明白。”
很快，遥远的雾墙之外，几道刺目的光柱陡然刺破黑暗，如同巨大的光剑，在灰白雾气表面划过，短暂地映照出内部翻滚扭曲的诡异影子，随即又迅速熄灭，位置变幻不定。光柱扫过时，红外设备中的热源信号再次出现混乱，部分甚至调转了方向，但很快又恢复向高地移动的趋势。
“效果有限。”赵铁在心中判断，但至少，他们做了能做的。他将最新的、包括强光干扰效果在内的观测数据打包发回新城。
---
灰白色、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的浓雾深处。
石锋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岩，耳朵紧贴着粗糙的石面，试图捕捉雾气中任何细微的声响。他的周围，是另外十一名南巡队员，依托着这片突起的、相对背风的岩石高地，构筑了一个简易的环形防御圈。篝火早已熄灭，任何可能暴露位置的光源都被严格禁止。队员们轮流休息，但没人能真正入睡。
通讯中断已经超过二十小时。最后一次收到新城模糊的预警信息后不久，浓雾便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他们。电台里只剩下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嘶声。他们按照预案，迅速向预先侦察好的这处制高点转移，固守待援。
但“待援”的希望，随着时间流逝和雾气中越来越清晰的、不属于人类的窸窣声、短促尖啸以及偶尔快速掠过雾墙的模糊黑影，正在一点点消磨。
“队长，”负责警戒的队员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点钟方向，雾里有东西在靠近……很多，听动静。”
石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摸到自己的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些许安定。弹药还算充足，但面对未知数量和特性的敌人，他心里没底。
就在这时，雾气上空，三点猩红的光芒接连迸发，撕裂了单调的灰白，虽然迅速被雾气吞噬，但那惊心动魄的色彩，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信号弹！是红色信号弹！”一个年轻队员压抑着激动低呼。
“方向……是我们这边！”另一个队员判断。
石锋的心猛地一跳。新城知道他们在这里！而且，发射信号弹示警，意味着……危险临近，或者，援军在外围试图联系？
紧接着，几道划破雾气、明灭不定的强光扫过远处，虽然未能穿透他们所在的浓雾核心区，但那光芒本身，就是来自外界的、明确的信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强光探照灯！有人在雾外面！”队员们的精神为之一振。孤立无援的绝望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外界联系冲淡了些许。
但石锋的眉头却皱得更紧。示警信号和强光干扰，都说明外围的战友判断雾内存在巨大威胁，而且威胁正在迫近。他们看到了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检查武器，准备战斗。”石锋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以防御圈为核心，节约弹药，优先射击进入三十米内的清晰目标。手雷和燃烧瓶听我命令使用。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坚持到雾散，或者找到机会突围，不是歼灭。”
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短暂的振奋过后，是更加凝重的备战气氛。队员们默默检查枪械，将刺刀装上，将为数不多的爆炸物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背靠着岩石和战友，面朝外，盯着那仿佛永远无法看透的、翻滚的灰白帷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雾气中的异响越来越密集，那种尖啸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腐殖质混合的怪味。
突然，防御圈正前方的雾气剧烈翻滚，数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中窜出！
借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反光，石锋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种约莫半人高、四肢着地的生物，体表覆盖着暗哑的、仿佛金属与角质混合的甲壳，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道不断开合、布满细碎利齿的纵向口器，以及顶端两根不断颤动的、类似触须的器官。它们的移动方式诡异而迅捷，如同跳蚤般弹射，在岩石间留下淡淡的、带着微光的残影。
“开火！”石锋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枪声瞬间爆响！炽热的子弹射入雾中，击中甲壳发出“叮当”脆响或沉闷的噗噗声。几只冲在最前的怪物被子弹打得翻滚出去，发出刺耳的尖啸，但更多的黑影从雾气中蜂拥而出，从四面八方扑向高地！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枪口焰不断闪烁，照亮了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脸庞。怪物的速度极快，且甲壳坚硬，普通子弹除非击中关节或口器等要害，难以一击致命。它们利用岩石和雾气掩护，不断拉近距离。
“手雷！”石锋看到左翼压力陡增，数只怪物几乎要突破防线，大吼一声。
两枚手雷划着弧线落入怪物群中。“轰！轰！”爆炸的火光短暂驱散了一片雾气，将几只怪物撕碎，气浪掀飞了更多。但爆炸声也似乎刺激了雾中的其他存在，更多的尖啸从深处传来。
“节省手雷！用燃烧瓶！”石锋看到爆炸效果有限，且可能引来更多敌人，立刻改变策略。
浸满燃油的布条被点燃，玻璃瓶被奋力掷出，在怪物群中炸开，粘稠的火焰立刻附着在它们甲壳上燃烧起来。火焰似乎比子弹更有效，被点燃的怪物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疯狂扭动，反而阻碍了后续的同类的冲锋。
防御圈在燃烧瓶的支援下暂时稳住。但队员们的压力巨大。已经有两人在近身缠斗中被怪物的利爪划伤，伤口虽然不深，但立刻传来麻木和刺痛感。
“小心！爪子和牙齿可能有毒或麻痹效果！”石锋一边点射击毙一只扑向伤员的怪物，一边大喊。
弹药在迅速消耗。怪物的攻势却仿佛无穷无尽。浓雾不仅遮蔽了视线，似乎也扭曲了声音和距离感，让人难以判断到底有多少敌人。
“队长！右侧岩石有松动！它们好像在从下面挖！”一名队员惊恐地喊道。
石锋心头一沉。这些怪物不仅有速度和力量，还有相当的智力，懂得多面围攻甚至挖掘！
他刚想下令分人堵住缺口，突然，高地上方，那原本翻涌的雾气穹顶，毫无征兆地剧烈搅动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搅动。一股低沉、浑厚、完全不同于那些小型怪物尖啸的嗡鸣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这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作用于人的颅腔，让所有队员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这嗡鸣声响起，那些疯狂进攻的小型怪物动作齐齐一滞，然后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雾气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燃烧的残骸。
枪声停歇，只有火焰噼啪作响和伤员压抑的呻吟。队员们惊疑不定地喘着粗气，紧握武器，警惕地盯着重归“平静”的浓雾。
撤退了？因为那声嗡鸣？
石锋强忍着脑中的不适和耳膜的鸣响，努力看向嗡鸣传来的方向。灰白的雾气深处，似乎有某种庞大无比的阴影，在缓缓蠕动、升高。
那是什么？
还没等他们看清，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以那阴影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高地周围的雾气疯狂旋转，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流。所有队员佩戴的、原本只是轻微示警的辐射检测仪，指针瞬间打到了尽头，发出刺耳的蜂鸣！
“找掩体！抱头！防护能量冲击！”石锋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掀翻，撞在身后的岩石上，眼前一黑。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雾气涡流的中心，一个难以形容的、由纯粹幽暗与流淌微光构成的巨大轮廓，正缓缓“睁开”了无数点星芒般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座孤峰，以及峰顶上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类。
雾，真正的“主宰”，似乎刚刚被惊扰，投来了它的一瞥。
高地，陷入了死寂。只有能量过载的仪器，还在徒劳地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