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
独目叟的意念在那诡异吟唱与精纯“痛苦模因”的冲刷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传递出的并非直接的“净化”冲动,也不是被诱导的“共鸣”极致的、冰冷的剖析与隔离。
他刻意将“行径”二字加重,将讨论的焦点从模因本身,转移到制造模因的“行为”和“意图”上。这是一种防御,也是一种反击——他拒绝被拉入对模因内容本身的共情或对抗,而是站在更高的、道德与存在哲学的层面进行批判。
她在试图将话题拉回“认知”层面,淡化其中的伦理色彩。
独目叟不为所动,继续沿着自己的逻辑推进:【“‘真实’与否,非由加工者定义。痛苦属于承受者个体。、提纯、标准化,本质是剥离了痛苦背后的‘具体存在’与‘独特因果’,只剩下空洞的‘痛苦概念’外壳。这外壳或许高效,但它所‘代表’的,已不再是任何活生生的‘人’或‘经历’,而是制造者自身的控制欲与工具理性。我排斥的,正是这种将‘存在’异化为‘工具’的冰冷逻辑。”】
他再次将矛头指向“制造者”和其背后的“逻辑”。同时,他左臂那因之前练习而异常活跃的排斥感,似乎也随着他意念中对“工具理性”定,而产生了某种同步的、微弱的激荡,并非针对“泪”展示的模因,而是针对那种弥漫在模因背后的、无形的“异化意志”。
独目叟心中寒意更甚,立刻强行收敛心神,将左臂那被引动的排斥感压抑下去,意念恢复平板的陈述:【“‘泪’,你的‘观察’,似乎总在试图寻找我的‘排斥’与‘蚀名’或‘蚀心’体系之间的……‘互动规律’。这是你‘实验’的一部分吗?”】
他直接点破,不再绕弯子。
操作性?独目叟立刻警觉。她是在评估,如何利用他对“蚀心逻辑”的排斥,来作为引导或控制他“引信”爆发方向的“手柄”?
又是这种将风险与选择权部分抛回给他的话语。独目叟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道:【“……你之前提到,‘第九日’需要‘外部导航’。关于凌清雪的‘冰蓝余韵’……它真的还能被感知?具体如何利用?”】
他必须获取更多关于实际操作的信息,哪怕只是理论。
计划听起来清晰,但每一步都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阿吉能否捕捉到余韵?捕捉到的坐标是否准确有用?“泪”提供的时间窗口是否可靠?独目叟自身的状态能否支撑精确的“排斥爆发”与“反向共鸣”?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彻底失败甚至灾难。
百分之五。一个渺茫到令人绝望的数字。但独目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在绝境中,哪怕只有百分之五的可能,也值得赌上一切去尝试。
而在意识深处,他反复咀嚼着“泪”关于“冰蓝余韵”和“反向共鸣”的阐述。凌清雪……这个清冷如冰、最终毅然赴死的古界传人,她在彻底消散后,留下的那一缕余韵,竟然还可能成为他们最后行动的关键“信标”……这算是一种讽刺,还是一种传承?
血池重归寂静,只有池底永恒的搏动,以及独目叟心中那愈发沉重的、对百分之五可能性的计算与抉择。
金属罐的密封性出乎意料地好。苏婉用冰镐小心地撬开边缘被冻住的密封条时,发出“嗤”淡淡的、类似陈年谷物混合着某种清新药草、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金属气息的味道飘散出来,并不难闻,甚至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这就是……冰狩族的‘高能营养剂’?”阿吉凑过来,好奇又警惕地看着。
“应该是。”苏婉用冰镐尖小心地挑起一颗,放在掌心观察。颗粒很硬,也很凉。“标签写着‘应急’,可能浓缩度很高,或者含有特殊成分,用于在极端环境下维持生命。我们必须非常小心。”
她看向阿吉:“你的感应,能‘看’出这东西有没有问题吗?比如……被力场污染?或者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
阿吉闭上眼,将感应小心翼翼地投向那颗暗金色颗粒。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神色有些困惑:“很奇怪……它给我的感觉……很‘干净’,也很‘稳定’。几乎没有外泄的能量波动,也感觉不到什么情绪或意念残留,就是……一颗纯粹的、蕴含着某种温和但坚韧‘生机’的‘石头’?和这里的‘死寂力场’感觉完全不同,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这反而让苏婉更加谨慎。太“干净”了,在这被污染侵蚀的冰垒里,显得不太正常。但凯因斯的日志里提到进入休眠是“标准程序”,那么这些应急营养剂,很可能是休眠前的标准配备,或许是在力场畸变之前就封装好的,所以保持了纯净。
“我们每人,只尝试十分之一颗。”苏婉做出决定,“用牙齿慢慢磨下一点粉末,含在嘴里,让唾液自然融化吸收。不要吞服整颗或大块。一旦感觉有任何不适——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立刻吐掉,并用雪清理口腔。”
阿吉用力点头。两人各自拿起一颗营养剂,用牙齿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磨蹭边缘。颗粒异常坚硬,费了好大劲才磨下一点点比盐粒还细的淡金色粉末。
苏婉将这点粉末含在舌尖。粉末入口即化,没有味道,只有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唾液缓缓扩散开来。这股暖流非常温和,不像矿石热力那样带着侵蚀感,也不像普通食物那样带来饱腹感,而是一种……渗透性的、仿佛直接补充细胞活力的感觉。她因寒冷、疲惫和体内蚀名残留而僵硬的四肢百骸,似乎在这微弱暖流的浸润下,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弛感。连精神上的疲惫,也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点点。
没有异常。没有触发体内蚀名残留的异动。没有引起力场的明显反应。
“感觉……好像有点用?”阿吉小声说,脸上露出一丝希冀,“身体里面……好像没那么空了?”
“嗯。”苏婉应了一声,但警惕并未放松,“继续观察。至少一炷香时间,如果没有任何负面反应,我们再考虑是否增加一点剂量。”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挤在睡袋里,靠着彼此体温取暖。苏婉再次拿出凯因斯的日志,就着冰垒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重读那些关键段落,尤其是关于力场畸变和他最后惊醒的记录。
“苏婉姐,”阿吉忽然低声说,他的目光投向休眠室的方向,“我一直在感应那个力场的‘学习’……它好像……变慢了?”
“变慢了?什么意思?”
“就是……它之前那种‘扫描’和‘微调’的‘节奏’,好像放缓了很多。不再那么急切地扫描我们,更像是在……‘消化’之前扫描到的信息?或者……遇到了什么‘瓶颈’?”阿吉努力描述着那种模糊的感觉,“而且,它现在散发出的那种‘模仿’和‘优化’的‘意图’,好像也变得更加……‘背景化’了,不像之前那么有‘针对性’。”
苏婉皱眉思考。力场的“学习”放缓,可能是因为他们停止了活动,提供的新“数据”减少?还是因为力场本身的机制限制?或者……和他们服用了营养剂有关?那营养剂蕴含的“生机”,是否对力场的“死寂”特性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干扰?
“继续密切监视,不要放松。”苏婉叮嘱道,“它的任何变化,都可能意味着新的风险或机会。”
一炷香时间过去,两人身体除了那点微弱的暖意和精力略有恢复外,并无任何不适。苏婉沉吟片刻,决定再尝试十分之一颗。这一次,效果似乎更明显一些,暖流持续时间更长,对身体僵冷的缓解也更清晰。但依旧没有引发不良反应。
“看来,这营养剂暂时是安全的,而且对我们恢复体力有帮助。”苏婉得出结论,“但绝对不能多吃。我们不知道它的具体成分和代谢方式,吃多了可能会引发未知问题。每天最多每人半颗,分多次含服。”
阿吉自然没有异议。有了这点微薄的补给,他们至少有了在冰垒多坚持几天的资本。
“接下来,”苏婉收好营养剂罐子,目光变得锐利,“我们需要想办法,在不触发力场危险反应的前提下,了解这里还有哪些可用的东西,尤其是……和‘观测’有关的设备。凯因斯日志提到,这里是观测前哨,一定有观测设备。控制台那里有残留的星图,但风险太大。我们得找找看,有没有更边缘、更独立的观测点,或者……记录数据的存储介质。”
“那个凯因斯……”阿吉犹豫着说,“他最后跑出去了,会不会……留下了什么线索?或者,他去了观测点?”
苏婉点头:“有可能。我们接下来,在不远离这个相对安全区域的前提下,小心探索一下附近的其他房间和通道。重点是寻找地图、观测记录、或者任何可能指示外部‘旧河道’和‘渊眼’状态的信息。”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更加僵硬的身体。服用营养剂带来的微弱暖意,让她恢复了些许行动力。“阿吉,你跟紧我。我们以这个主厅入口为圆心,慢慢向外探索。一旦力场的‘学习’节奏明显加快,或者你感觉到任何‘主动’威胁,我们立刻退回。”
两人离开了临时栖身的角落,开始像探索雷区一样,小心翼翼地沿着主厅边缘,检查那些破损的房间和岔道。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或者堆满了无用的废墟。他们在一个类似储物间的房间里找到了几件破损的、冰狩族风格的御寒衣物(虽然古老,但材质特殊,或许有点用),以及一些完全看不懂用途的、锈蚀的工具零件。
就在他们检查到一条通向主厅侧后方的、被冰半封的狭窄走廊时,阿吉忽然拉住了苏婉的衣袖,声音紧张:“苏婉姐!力场……有变化!”
苏婉立刻停下,全身紧绷:“什么变化?”
“不是针对我们……”阿吉的感应全力运转,小脸煞白,“是……是力场深处,那种‘扫描’的节奏,突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好像在……在扫描主厅外面?冰垒入口外面?而且,‘学习’的‘意图’变得……很‘专注’,甚至有点……‘兴奋’?不对……是‘警惕’?我说不清……”
扫描外面?苏婉心中一惊。难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冰垒?
她立刻拉着阿吉,快速但无声地退回到主厅入口附近,躲在一根倾斜的金属立柱后面,小心地向外望去。
冰垒外,依旧是那片苍白死寂的冰原。风声呜咽。但仔细观察,苏婉发现,远处他们来时方向的天空,那铅灰色的云层似乎翻涌得更加剧烈,隐约有暗红色的、极其微弱的光晕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腥气,非常淡,却让她体内的蚀名残留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是‘旧河道’方向……”阿吉的声音带着恐惧,“那种感觉……和矿石、还有日志里的恐惧,有点像……但更……更‘庞大’?更‘混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活动’起来了?”
力场的异常扫描,天空的异象,空气中的腥气……阿吉的感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旧河道”区域的蚀名污染,可能不再“安静”正在向冰垒方向蔓延或试探!
冰垒的“死寂力场”,此刻正如同一个被触动的、变异的防御系统,开始“专注”地扫描和应对这股外来的、同源却可能更具侵略性的威胁。
而他们,被困在了这个防御系统与外来威胁之间!
“回去!退回我们之前那个角落!”苏婉当机立断,“把找到的御寒衣物裹上,准备好睡袋和所有东西。如果外面那东西真的过来,或者力场出现剧烈反应,我们可能需要随时准备逃出去,或者……寻找更深的掩体。”
两人迅速行动,心脏狂跳。刚刚看到的一点补给希望,立刻被更大的危机阴影所笼罩。
冰垒,这个他们寻求庇护的遗迹,此刻仿佛变成了风暴眼中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而风暴,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