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绝对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黑暗，只有棱镜碎片在苏婉怀中透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前方冰隙扭曲的轮廓。脚下的冰面滑溜异常，两侧冰壁挤压而来，最窄处几乎需要侧身吸腹才能通过。空气不流通，带着万年寒冰特有的、几乎要冻结肺叶的冷冽和微尘气味。
“苏婉姐……这路……真的能走通吗？”阿吉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回音，有些发颤。他紧跟在苏婉身后，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扶着冰冷滑溜的冰壁。
“凯因斯标记了这条路，他当时的状态，不会留下完全无用的信息。”苏婉的声音不高，但平稳有力，在冰隙中清晰地传递着，“节省体力，注意脚下，别滑倒。你的感应，前面有异常吗？”
阿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对逼仄空间的恐惧，将感应向前方延伸。过了片刻，他低声回答：“前面……好像更开阔了一点？冰的感觉没那么‘挤’了。但是……没有活物，能量也还是稀薄。就是……总觉得有什么很细微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像是……冰层深处有东西在……很慢很慢地‘呼吸’？”
“冰层呼吸？”苏婉脚步微顿，“是古冰河道的自然应力释放？还是……”她想到了“黑潮”和“指令源”。
“不知道……太微弱了，而且断断续续的。”阿吉摇头，“和黑潮那种粘腻的感觉不一样，更……更‘空灵’？也更冷。”
苏婉没有停下，继续小心前行。冰隙果然如阿吉所感，逐渐变得稍微宽敞了些，但高度依旧很低，需要弯腰前进。沉默地走了一段，阿吉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后怕：
“苏婉姐，凯因斯前辈说的那个‘指令源’……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怎么能‘指挥’黑潮？黑潮不是没有智慧的污染吗？”
苏婉一边摸索前进，一边在心中整理思路：“凯因斯的描述是‘有序、冰冷、带着明确指令质感’的波动。这听起来不像蚀名污染那种混乱贪婪的本能，也不像渊眼畸变那种逻辑冲突的噪音。更像是一种……高度特化的、具备某种‘控制’或‘引导’功能的‘程序’或者‘印记’。”
“程序？印记？”阿吉不解。
“就像……烽火台，或者某种预设的警报机制。”苏婉尝试用阿吉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当满足特定条件——比如‘渊眼’畸变到一定程度、‘蚀名’污染活化到某个阈值、或者‘第九朔月’临近——这个埋藏在深层某处的‘程序’就被激活了。它发出特定的‘指令波动’，这种波动可能与‘黑潮’中那些‘集群意识雏形’的底层反应模式契合，从而能够‘引导’它们的行为，让它们从无序漫延，变成有目的的试探和消耗。”
阿吉听得似懂非懂：“那……这个‘程序’是谁留下的？是‘蚀心者’吗？还是……更早的东西？”
“不知道。”苏婉坦言，“‘蚀心者’的技术偏向于‘蚀名’与‘心渊’的融合，制造‘模因’和引发心魔。这种精密的远程引导波动，不太像他们的风格。凯因斯提到波动来自第七观测哨和风泣峡之间的西北区域……那个地方，在冰狩族的记录里也很模糊。”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也许，是比‘蚀心者’更古老的存在留下的后手，或者……是‘蚀名’污染与冰渊特殊环境结合后，自然演化出的某种‘畸形共生体’产生了初步的‘指挥本能’？”
这个猜测让阿吉打了个寒颤。污染自己“学会”了指挥？那岂不是更可怕？
“那……它的目标呢？凯因斯说它可能在消耗双方，想打开通道或者接引东西……接引什么？难道是‘渊眼’里面的东西？或者……‘门’后面的？”阿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都有可能。”苏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但无论它想接引什么，对我们，对现在还在这片冰渊里挣扎的所有生命来说，都不会是好事。所以我们必须去节点γ，如果那里真有干扰或屏蔽这种波动的可能，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们也必须尝试。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能多活一会儿，也是为了……”她没有说完，但阿吉明白——为了不给那可能的“接引”增添“燃料”，为了不给独目前辈他们的行动增加变数，甚至……为了能给那幕后黑手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麻烦。
“我懂了，苏婉姐。”阿吉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多了一丝坚定，“我们得去γ点，得试试看。”
“嗯。”苏婉应了一声，忽然停下脚步，“前面有岔路。”
微光映照下，前方冰隙一分为二，一条继续向西北方向延伸，另一条略微转向东北，更加狭窄。
“凯因斯的示意图上，有标注岔路吗？”阿吉问。
苏婉回忆了一下：“没有。示意图只画了主径。”她仔细观察两条岔路，又看了看手中的棱镜碎片，“阿吉，感应一下两条路。”
阿吉闭眼，片刻后指向西北那条：“这条……感觉更‘顺畅’一些，冰层结构好像更稳定，那股‘冰层呼吸’的感觉也稍微明显一点。东北那条……很窄，而且冰的感觉更‘脆’，里面好像……有更浓的灰尘味？”
西北那条符合主径描述，但“冰层呼吸”感明显？东北那条狭窄但灰尘味浓，可能通向某种密闭空间？
“走东北。”苏婉做出决定。
“啊？为什么？”阿吉惊讶。
“灰尘味浓，意味着可能很久没有空气流通，也可能意味着后面有相对封闭的空间，也许是早期勘探留下的另一个小型腔室或者储藏点。”苏婉分析，“凯因斯可能没发现，或者来不及标记。我们现在需要任何可能的补给或信息。而且，如果‘指令源’的波动在引导黑潮，走一条可能偏离主径、更隐蔽的岔路，或许能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阿吉觉得有道理，点头同意。
两人转向东北那条狭窄岔路。这里确实更加难行，冰壁粗糙，不时有突出的冰棱需要低头躲避。走了约莫数十丈，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被厚重冰层封住的、半圆形的金属门轮廓，门上没有凯因斯徽章那样的识别装置，只有一个简单的机械旋钮，同样被冰封住。
“又是一个小节点！”阿吉低呼。
苏婉上前，用那把银灰色工具小心地清除旋钮周围的冰层。冰层融化后，露出锈蚀严重的黄铜色旋钮。她尝试用力旋转，“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旋钮转动了半圈。
“咔嗒。”
门内传来锁舌弹开的声音。苏婉用力一推，厚重的金属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向内打开，带起一股陈腐的尘埃。
门后是一个比节点α和β更小的空间，几乎就是个四四方方的金属盒子，边长不过两丈。荡荡，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破损严重、早已冻成一团的金属箱，以及靠墙立着一个一人多高、蒙着厚厚冰尘的、细长的金属框架，框架上似乎曾经覆盖着某种织物或薄膜，但现在只剩下残破的碎片。
“好像……没什么有用的。”阿吉失望地扫视一圈。
苏婉却走向那个细长的金属框架。面的冰尘，露出了下面复杂的、由银色金属丝和某种透明晶石节点构成的网状结构，虽然残破，但依然能看出其精密的工艺。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嵌入式的深蓝色水晶面板，面板上还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熄灭的淡蓝色光点在极其缓慢地明灭。
“这是……什么？”阿吉凑过来。
苏婉仔细观察，又看了看手中的棱镜碎片。“像是一种……能量感应或聚焦装置？可能是早期冰狩族用来探测地脉能量流动的便携式设备核心部分？”她尝试将棱镜碎片靠近那个深蓝色水晶面板。
“有反应！”阿吉惊讶。
苏婉若有所思：“这东西……可能和‘静滞棱镜’同源，或者能放大其感应。”她尝试将一丝灵力通过棱镜碎片，导向那个水晶面板。
这一次，反应更明显了一些。面板上的光点稳定地亮起了一个，金属丝网的共振也持续了大约两息。与此同时，苏婉感觉到，怀中那枚淡金色金属板，也微微发热，似乎与这残破装置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立刻取出金属板，将其贴在残破装置的金属框架上。金属板上的星纹符号再次亮起淡黄色微光，与深蓝色水晶面板的光点交相辉映！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带着某种规律性“扫描”，从残破装置上散发出来，瞬间扫过整个小房间，甚至透出门外，在冰隙中扩散了一小段距离！
“它在……探测？”阿吉感应到了。
苏婉心中一动。凯因斯说节点γ是“小型共鸣腔遗址”，可能与深层地脉探测有关。这个残破装置，会不会就是某种简化版的“共鸣腔”或“探测阵列”组件？它能发出微弱的主动探测波动……那么，它是否能用来……“反向探测”或“干扰”那个“指令源波动”？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她迅速检查装置的其他部分，可惜大部分结构都已损坏，能量回路断裂，只有这个核心的水晶面板和部分金属丝网还能在棱镜碎片和金属板的激发下产生微弱反应。
“带不走整个，但这个核心面板和部分连接结构，或许可以尝试拆解下来。”苏婉当机立断，开始用银灰色工具小心地拆卸那个深蓝色水晶面板及其连接的部分金属丝网。阿吉在一旁帮忙，同时紧张地感应着门外冰隙的动静，生怕刚才那一下微弱的探测波动引来什么。
拆卸过程很小心，幸好工具趁手，加上年代久远，连接部位并不十分牢固。婉得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由水晶面板和一小片残缺金属丝网构成的薄片组件，分量不轻，散发着微弱的凉意。
“好了，我们立刻离开这里，继续向γ点前进。”苏婉将新获得的组件小心收好，看了一眼这个空荡的小密室，毫不犹豫地转身退出。
新的发现带来了新的可能，但也让他们更加紧迫。必须尽快赶到节点γ，那里可能有更完整的设备，或许能让他们手中的这些“碎片”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而就在他们离开这个小密室，重新进入冰隙后不久，阿吉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苏婉姐……那股‘冰层呼吸’的感觉……变强了！而且……好像有别的‘声音’混进来了……很轻，但是……很有规律，像是……滴答……滴答？”
滴答声？苏婉心中一凛。在这万古冰层深处？
剧痛的余韵还在神经末梢跳跃，但左臂那几处“混沌冲突源”带来的胀痛感，已经逐渐被一种新的、更加沉重的“饱和感”和“不稳定掌控感”所取代。如同握着一柄内部不断有细微爆炸、却因为结构被强行加固而暂时维持着形状的琉璃重锤。
独目叟的意识从深度休整中缓缓浮起，如同潜泳者浮出水面。那枚来自陈渊的古老坐标数据，如同冰冷的铭文，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核心。同时烙印下的，还有“泪”提供的、关于“冰蓝余韵”导航方案的详细步骤与风险参数。
两套方案。一条路，依赖同伴的精准导航与跨空间协同，成功率57。另一条路，以身为钥，撞击历史夹层，成功率无法估算，风险莫测。
他必须同时准备。
十个时辰……距离“第九日”又近了一大步。独目叟感受着血池那永恒不变的粘稠和搏动，心中计算着冰垒线同伴可能的速度和遭遇。
他不再询问，而是直接要求。时间逼迫他必须掌握更多主动权，哪怕是与虎谋皮。
每一步都脆弱如履薄冰。独目叟沉默着，消化着其中的凶险。
几乎等同于听天由命。独目叟心中冰冷。但他知道，“泪”说的是事实。在这被层层封锁和污染的冰渊，远距离精密通讯本就是奢望。
脱离？独目叟心中一震。原来这才是“泪”对陈渊坐标如此感兴趣的深层原因！她不仅是在观察实验，她也在为自己寻找可能的“出路”！这个失败实验体、永恒囚徒、冰冷观察者的内心深处，依然存在着对“自由”或“改变”的渴望，哪怕那渴望被扭曲成了对“新变量”的数据贪婪。
三十到四十个时辰！也就是两天半到三天多！窗口只有短短几息！
时间，前所未有的紧迫。
独目叟不再言语，将全部心神沉入最后的调整。他需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将“混沌排斥”的操控打磨到极致，将两套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推演到烂熟于心，并将自己的身体与意志，调整到能够承受那最终一击——无论是哪一击——的状态。
血池无声，但倒计时的滴答声，已在深渊之心，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