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那声音极轻、极有规律，仿佛冰层深处埋藏着一枚巨大的、缓慢跳动的水晶心脏，又或是远古的钟摆在这永恒的寒冰中徒劳地记录着被遗忘的时间。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作用于冰层，再通过冰体共鸣传入苏婉和阿吉紧贴岩壁的感知，带着一种空灵而诡异的穿透力。
两人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在狭窄的冰隙中侧耳倾听。棱镜碎片的微光映照着他们凝重的脸庞。
“不是水……冰层深处不应该有流动的水形成这种声音。”苏婉低语，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而且，这节奏……太规律了，不像自然现象。”
阿吉的脸色更白了，他的感应比苏婉更清晰地捕捉到那声音中蕴含的某种……非物质的韵律。“苏婉姐……这不只是声音……它里面……好像裹着一层很淡很淡的‘意念’？冷，像是在……计数？
“计数？等待？”苏婉心中一凛。凯因斯提到的“指令源”波动是有序冰冷的指令质感，而这“滴答”声如果也带有意念，是否也是某种“程序”或“机制”的一部分？它在为什么计数？等待什么时机？
“能判断声音源头的大致方向和深度吗？”苏婉问。
阿吉闭眼，全力感应那穿透冰层而来的细微波动。片刻后，他指向西北偏下方向：“在那边……很深……感觉还在我们脚下很深的冰层或者岩石里。而且……声音传来的‘通道’好像不止一条，冰层里有很多细微的裂缝或者空腔在帮着传递和放大……”
“继续前进，但要加倍小心。”苏婉做出决断，“这声音可能意味着我们正在接近某个‘活跃区’，无论是‘指令源’相关，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保持感应，有任何能量聚集、结构异常或者‘黑潮’靠近的迹象，立刻预警。”
两人再次挪动脚步，但速度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更加谨慎。那“滴答”声如同背景音，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在又转过一道弯，前方冰隙再次略微开阔，并出现人工修整痕迹时，阿吉忽然低呼一声：
“苏婉姐！前面……有光！不是我们的光！”
苏婉立刻示意止步，侧身从冰壁后小心探头望去。只见前方约二十丈外，冰隙豁然开朗，连接到一个更大的天然冰窟。央，矗立着一个由暗银色金属和深蓝色晶体构成的、约两人高的复杂结构体，形状如同一个放大的、残缺的六棱柱，表面布满精细的蚀刻纹路。核心部位，正散发着一种稳定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而那规律的“滴答”声，似乎正是从这个结构体内部传出，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节点γ！共鸣腔遗址！”阿吉认出了凯因斯示意图上的标记。
但更让两人心惊的是，在这个发光结构体的周围冰面上，散布着一些暗蓝色的、半凝固状态的粘稠物质，散发着微弱的甜腥气——是“黑潮”的残留！而且，这些残留物似乎正受到结构体光芒的某种排斥或净化，边缘在不断蒸发成淡淡的黑气，却又从冰窟更黑暗的角落里，缓慢地渗出新的补充，形成一种僵持。
“这里……有‘黑潮’侵入过，或者正在侵入！”苏婉立刻压低声音，“那个装置还在运作，在抵抗？但看起来力量不强。”
“我们要过去吗？”阿吉看着那些缓慢蠕动的暗蓝物质，头皮发麻。
“必须过去。”苏婉目光坚定，“那是我们此行的目标。而且，它还在发光，说明还有能量，或许还能用。注意避开那些黑潮残留，尽量走在光亮的区域。”
两人贴着冰壁，小心翼翼地绕开地面上那些暗蓝粘稠物，朝着中央的发光结构体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们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个“共鸣腔”的全貌。它确实残破严重，一侧有明显的撞击凹陷和晶体碎裂痕迹，许多金属连接处也锈蚀断裂。但核心那个散发乳白光芒的区域，似乎由一块相对完整的、脸盆大小的乳白色水晶构成，水晶内部有细密的、如同星图般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流转。而那“滴答”声，正是随着光点每一次微弱的明暗交替而响起。
“好漂亮……但是感觉好脆弱。”阿吉小声道。
苏婉走到结构体前，大约一丈外停下，没有贸然触碰。她先观察结构体基座，那里有几个简单的接口和一块嵌入的、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面板上只有几个模糊的冰狩族文字，她勉强认出：【地脉谐波记录/校准单元 - 状态：低功率维持（核心受损87）】。
地脉谐波记录？校准？苏婉心中一动。她取出怀中那个从岔路密室拆下的深蓝色水晶面板组件，又拿出淡金色金属板和棱镜碎片。当她将这三样东西同时靠近这个乳白色水晶结构体时——
“有反应！它们是一套的！”阿吉惊喜道。
苏婉迅速判断：“这个共鸣腔是主设备，负责记录和校准地脉波动。我们找到的碎片可能是便携探头或者信号增强器！现在组合起来，功能可能恢复了一部分！”她立刻尝试将深蓝色水晶面板组件，对准结构体基座上一个看起来匹配的凹陷接口。
“咔嚓。”
组件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进去！紧接着，整个残破结构体发出低沉的嗡鸣，乳白色光芒变得更加稳定明亮，内部星图光点的流转也形成了一个更有规律的循环。上，几个早已黯淡的指示灯竟然微微闪烁了一下！
“它能说话！”阿吉睁大眼睛。
苏婉心脏狂跳，立刻对着结构体说道：“启动扫描！扫描当前区域地脉谐波，重点监测异常‘指令性波动’及‘蚀名污染聚集’！”
等待的几息时间，仿佛无比漫长。苏婉和阿吉紧盯着结构体，同时也警惕着冰窟角落那些蠢蠢欲动的暗蓝残留物。
“未知低频计时脉冲？”苏婉立刻联想到那“滴答”声，“是不是我们听到的‘滴答’声？”
冰狩族的计时器被“指令源”篡改利用了！它在倒数什么？苏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能分析出‘指令源谐波’的具体指令内容吗？或者，能否进行干扰？”她急促问道。
微弱、短暂、会暴露！但至少是可能的干扰手段！
“具体如何操作？需要什么？”苏婉追问。
消耗棱镜能量，可能引发反制……苏婉看着手中那枚仅剩不多能量的棱镜碎片。这是他们抵御“惰化”的重要依仗，也是可能联系独目叟或激活其他设备的钥匙。用在这里进行一场效果未知的干扰，值得吗？
而就在这时，阿吉忽然脸色煞白，指向冰窟入口他们来时的方向：“苏婉姐！‘黑潮’！大量的‘黑潮’感觉！正在从那边涌过来！速度……加快了！好像……好像被‘指令源’催动了！”
几乎同时，共鸣腔结构体也发出了急促的警报：【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蚀名污染活体快速接近……数量……极高……预计接触时间：一百二十息……建议：立刻撤离或启动防御（本单元无有效防御能力）……】
前有（可能）被激怒的“指令源”和“黑潮”，后有无法抵挡的污染洪流。手中的棱镜碎片是最后的筹码。
苏婉看着手中微光闪烁的棱镜碎片，又看了看眼前这唯一可能提供干扰手段的残破共鸣腔，以及阿吉惊恐却强撑着等待她决断的眼神。
没有时间犹豫了。
“阿吉，准备记录我接下来说的操作步骤，万一我……”苏婉的声音异常平静，她将棱镜碎片握紧，目光决绝地看向共鸣腔的主水晶。
“不，苏婉姐！我们一起！”阿吉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最后的调整，如同在即将断裂的弓弦上，寻找那最完美的张力点。多一分则崩，少一分则无力。独目叟的全部意识，都沉浸在左臂那“混沌冲突源”的细微掌控，以及对两套终局方案每一个细节的反复推演中。
他“看见”那灰白色的“缓冲区”如同不稳定的熔炉，内部“星灼”与蚀名的力量被强行捏合又彼此排斥，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他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控火钳，既要维持这平衡不提前爆发，又要能在需要时，瞬间将其“引爆”并导向特定方向——无论是“冰蓝坐标”指出的“漏洞”，还是陈渊坐标指向的“历史夹层”。
痛苦已成为背景，一种持续存在的、提醒他自身状态与代价的冰冷底色。
二十多个时辰……独目叟心中无波。到了这个地步，时间已只是数字，重要的是在那一刻到来时，能否完成那精确到毫厘的一击。
提前？更不稳定？独目叟心神微凛。这意味着留给苏婉他们锁定“冰蓝频率”并发送的时间可能更少，也意味着他自己执行任何方案时面临的环境干扰会更强。
主动探测？独目叟立刻明白，这很可能是苏婉他们抵达了某个节点（可能是γ点），并尝试使用了获得的设备。他们在试图探测“指令源”或者寻找生路。但波动随即被掩盖……是被发现了？还是被“黑潮”的洪流吞没了？
担忧如同细小的冰刺，但他强行将其压下。此刻任何情绪波动都是奢侈品，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掌控。
利弊相随。独目叟默然。这就是赌局的本质，没有万全的准备，只有权衡后的抉择。
血池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池底主脉那永恒的、污浊的搏动声。
许久，“泪”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空洞叠加的音调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她依然将一切框定在“观察”和“实验”之内，但独目叟知道，这已是这个扭曲存在所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回应。这就够了。
倒计时，在寂静与承诺中，无情流逝。最终的抉择时刻，正随着“指令源”的波动和冰层深处的“滴答”声，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