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清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为重重宫阙的琉璃瓦,披上一层温暖的橘色,远处的天际处,归鸦点点。
朱雄英原本想径直返回自己的寝殿,提笔给徐增寿回信,详细叮嘱后续事宜。
但他脚步略一迟疑,看着天边渐沉的日头,心中那根名为“亲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近日忙于国事,他已有多日未曾好好陪伴母亲用膳了。
记忆里,母亲常氏看向他时,眼中总带着欣慰,却也藏着被繁忙冲淡的失落。
想到此处,他决定前往母亲常氏处,陪她一起用膳。
来到常氏寝殿外,便听得里面传来、属于孩童的清脆嗓音,以及女子温和的应答声。
「似乎不止母妃一人?」
朱雄英心中微动,示意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绕过一道紫檀木雕花的屏风,映入眼帘的,正是母亲常氏端坐主位,面带温柔笑意。
下首处,弟弟朱允熥正挨着一个身影坐着,小脸上满是兴奋,正仰着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那个被他挨着的身影,不是徐妙锦又是谁?
此刻,朱允熥正扯着徐妙锦的袖角,嘴里脆生生地喊着:“大嫂,你看我新得的这个九连环,是不是比上回那个更难了?我解了半晌才解开一半呢!”
徐妙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那红并非胭脂,而是从细腻的肌肤底下透出的,让她原本清丽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娇艳。
她并未推开朱允熥,只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那个九连环上,声音柔和:“允熥殿下聪慧,这个确是更精巧些,需得更有些耐心。”
「原来她还没走。」
朱雄英心下恍然,随即涌起一阵了然与淡淡的歉疚。
「是了,徐辉祖、徐增寿兄弟远在东瀛,音讯往来不便。」
「她虽素来沉静懂事,心中岂能不牵挂两位兄长?」
「今日入宫,虽得了消息,却未得详情,想必是心中记挂,又不好直接去寻我问询,于是便留在母妃这里……既是陪伴,也是在等一个确切的消息吧。」
「真是难为她了。」
他心中想着,面上已然浮起温和的笑意,举步走了进去。
“儿子给母妃请安。” 他先向常氏行礼。
常氏见儿子来了,眼中笑意更甚,连忙招手:“快起来,自家人哪那么多礼数。忙完了?可曾用过膳了?”
“刚从皇爷爷那儿出来,还不曾用膳。想着许久未曾陪母妃一同用膳,便过来了。”
朱雄英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一旁的徐妙锦,微微颔首,“妙锦也在。”
徐妙锦早已起身,闻言,敛衽一礼,姿态端庄,声音却比方才更轻软了些:“臣女见过殿下。”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朱雄英一眼,见他神色从容,眉宇间虽有倦色,却并无沉重忧虑,心中那悬了半日的石头,似乎也悄然落下了半分。
朱允熥也蹦跳过来,笑嘻嘻地叫道:“大哥!你快来看,大嫂教我解九连环呢!”
这一声“大嫂”,叫得比方才更为顺口响亮。
徐妙锦的脸颊“腾”地一下,红晕更甚,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微微垂首,长睫轻颤,却并未出言纠正或否认,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攥住了裙裾。
朱雄英看着弟弟天真烂漫的模样,又瞥见徐妙锦那难得的羞赧情态,心中莞尔。
他先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才温声道:“允熥,不可无礼。徐姑娘尚未过门,不可如此称呼。”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常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觉温馨,又有些好笑,忙打起圆场,道:“好了好了,英儿来得正好,为娘也正留妙锦用晚膳呢。人齐了,便传膳吧。”
朱雄英点点头,却并未立刻坐下。
他走到徐妙锦近前,稍稍压低了声音:“妙锦,不必忧心。是好事。你二位兄长在东瀛一切安好,非但无虞,还立下了大功。”
徐妙锦猛地抬眸,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与如释重负的光彩。
那瞬间的光彩,格外明亮,竟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然而,在这光彩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水汽——
那是长久牵挂骤然落地时,情感最真实的波动。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只微微偏过头去,极迅速地用指尖轻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头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将千言万语的关切、感激与骄傲,传递了出来。
朱雄英心中微软,继续低声道:“不日,东瀛那边便要运回一批白银,数目不小,约有七百万两之巨。此事关系重大,眼下尚是机密,你心中有数便好,万勿对外人提及。”
“七……!” 徐妙锦下意识地掩口,将几乎脱口的惊呼压了回去。
她帮着朱雄英打理诸多产业,自然对银钱数目十分敏感,深知“七百万两”对于朝廷、对于家族意味着什么!
这泼天功劳的背后,是兄长们在万里之外的艰辛与风险。
震惊过后,一股热流冲上心头,那是替兄长们感到的由衷喜悦与骄傲,也混杂着一丝“他们终于平安且立下大功”的酸楚与释然。
但随即,强烈的理智让她立刻意识到了此事的分量,连忙郑重地点头,眼神坚定,表示明白。
常氏在一旁也听得真切,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也掠过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
她自然知道这“七百万两”背后代表着怎样的泼天功劳和信任,这对徐家,对英儿,都是大好事。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徐妙锦,见这未来儿媳在初时的震惊后,迅速恢复镇定,并领会了“机密”的要点,心中更是满意。
然而,旁边的朱允熥听到“七百万两”几个字时,眼睛顿时睁得圆圆的。
他在宫中耳濡目染,虽对银钱具体价值懵懂,却常听师傅和父王谈论“一军之饷”、“一省之赋”这类话题。
他小脑袋里立刻闪过一个模糊却震撼的对比,忍不住拽着朱雄英的袖子,声音既兴奋又带着点不可思议,大声道:
“大哥!七百万两?我听师傅说过,北疆一个重镇一年的军饷也就几十万两……这这得是多少个重镇的军饷啊?!是真的吗?”
他这一嗓子,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殿内显得格外响亮。
常氏脸色立刻一肃,佯装生气,轻斥道:“熥儿!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你大哥刚嘱咐完此事机密,你便这般嚷嚷!”
她语气虽不重,但目光严肃,“切记你大哥的嘱咐!此事关乎重大,若在外面乱说,可不是玩的!仔细你父王和大哥罚你!”
朱允熥如今已满十岁,在宫里长大,该懂的规矩和利害早已启蒙。
被母亲一训,又见大哥和未来大嫂都神色郑重,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连忙捂住嘴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然后用力点头,小声道:“儿臣知错了,母妃。儿臣记住了,绝不敢在外面乱说。”
说完,还偷偷觑了朱雄英一眼。
朱雄英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冒失而起的些许波澜也消散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跳脱。不过,能立刻意识到不对,也还算懂事。日后多加教导便是。」
他面上不显,只对弟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记住便好。此事,出了这殿门,便要烂在肚子里。”
朱允熥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或许是觉得方才气氛有些凝滞,又或许是小孩子心性,想转移话题弥补一下,朱允熥眼珠一转,又蹭到徐妙锦身边,带着点小得意和与有荣焉的语气道:
“大嫂,你看,我大哥厉害吧!能从那么远的地方,弄回来那么多银子!”
他这话本意是炫耀兄长,听在徐妙锦耳中,却又是一番意味。
她脸上刚褪下去些的红晕,因这声“大嫂”和话中将她与朱雄英视为一体的亲昵,再次悄悄爬了上来。
她不敢看朱雄英,只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应道:“殿下天纵英才,运筹帷幄,臣女…与有荣焉。”
这话答得既恭谨,又隐含一丝未曾明言的归属感,分寸把握得极好。
常氏见状,一脸笑意,随即吩咐宫人摆膳。
一时间,殿内气氛重新活络温馨起来。
膳食摆上,虽非极致奢华,却也精致可口,多是家常味道。
朱雄英陪着母亲说话,偶尔给弟弟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也自然而然地照顾到徐妙锦,为她介绍一两道宫中特色的小点,态度温和有礼,既不过分亲昵,又显露出应有的关切。
徐妙锦始终保持着得体的仪态,轻声应答,偶尔抬眼看向朱雄英时,眼中柔光潋滟。
一家人正用着膳,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太子殿下到——”
话音刚落,朱标便含笑走了进来。
“父王。” 朱雄英和朱允熥连忙起身。
徐妙锦也立刻放下碗筷,起身敛衽行礼,姿态优雅:“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常氏也欲起身,被朱标摆手止住:“自家人,不必多礼,坐,都坐。”
朱标目光在殿内扫过,看到徐妙锦时,一脸笑容,点了点头。
对这个未来儿媳,他听儿子提过多次,精明能干,持重有度,方才简单一礼,如此得体,心中更是满意。
他走到常氏身旁空着的主位坐下,宫人立刻添上碗筷。
“今日倒是人齐。”
朱标看着二个儿子,还有未来儿媳,心情颇好,难得地打趣起来,目光在朱雄英和徐妙锦身上一转,笑道,“连孤这未来儿媳妇也在,倒算是齐整,像个家宴的样子了。”
他这话一出,朱雄英尚能维持镇定,只是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徐妙锦却是从脸颊到脖颈,瞬间红透,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她羞得几乎想将脸埋进碗里,却又不敢失礼,只能强作镇定,微微垂首,却见那耳根处,都红得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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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看着未来儿媳的窘态,又是好笑又是怜爱,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朱标,笑着解围道:“殿下莫要打趣孩子们了,快些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朱允熥看看大哥,又看看脸红红的未来大嫂,再瞅瞅一脸笑意的父母,也跟着傻笑起来。
朱标哈哈一笑,从善如流,不再多言,拿起筷子。
殿内气氛因他这句调侃,反而更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与随意。
这顿晚膳,便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氛围中继续。
朱标问了问朱允熥的功课,听常氏说了些宫中琐事,甚至还问了徐妙锦几句家中近况,俨然一副寻常人家聚会的模样。
饭毕,朱标又略坐了片刻,饮了半盏茶,便起身道:“好了,你们母子、兄弟再说说话。孤还有些文书要看,先回书房了。”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又似想起什么,回头对朱雄英道:“英儿,你一会儿若无事,便替孤送送徐姑娘。你们年轻人,也说说话。”
这话说得再自然不过,却分明是给了两人一个独处说话的由头。
朱雄英心领神会,起身恭送:“是,儿臣遵命。”
朱标点点头,又对常氏和徐妙锦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在路过朱雄英身旁时,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朱雄英立马会意,同样点头回应。
太子一走,殿内似乎更自在了些。
朱允熥到底年纪小,坐不住,又被常氏打发去温习今日的功课去了。
常氏拉着徐妙锦又说了会体贴话,多是让她不必挂心兄长,徐家乃功臣之家,陛下和太子都有分寸,又嘱咐她常进宫来走动等等。
徐妙锦一一恭敬应是。
看看时辰不早,徐妙锦便起身告辞。
常氏对朱雄英道:“英儿,你送送妙锦。夜里路黑,仔细些。”
“是,母妃。” 朱雄英应下,对徐妙锦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在数名内侍宫娥的随从下,走出了殿门。
宫檐下早已点亮了静谧的宫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片柔和的光域。
光与暗在廊柱间交错,将他们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吞没,宛如在这深宫之中,温情与机锋、家事与国事,总是这般光影交织,难分彼此。
他们就这样,踏入了这片朦胧而意味深长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