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后”的回复比陈默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索科洛夫同意见面，地点他定，在芬兰。赫尔辛基，一家旧港区的桑拿房，明天晚上九点。”消息后面附了一个加密坐标和简单的接头暗号。“他只带一个人，我们也只能去两个人。他强调了‘安静’和‘私密’。另外，他提了个要求——希望我们能带一点‘本地特产’过去，最好是‘新鲜的、能体现你们对‘北极星’兴趣的东西’。”
本地特产。新鲜的。陈默看着这两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索科洛夫在索要“样本”，或者至少是“样本”的最新数据。他想验证“方舟”手里是不是真的有货，值不值得他冒险合作。而“北极星”兴趣，是暗示他希望数据能和俄罗斯人观测到的信号关联起来。
这是一个测试，也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陈默手里没有新的物理样本。“牧羊人”的死亡数据，尤其是最后那毁灭性的脉冲记录，是极其宝贵的，但也极其敏感。直接交给俄罗斯人，风险太大。他需要包装一下，给出足够有吸引力、但又不会暴露核心秘密的东西。
他接通了“星语者”团队的线路。“我需要一份分析报告，基于我们已有的‘高地-脉冲网络关联数据’，以及……‘样本最终活性阶段的场波动特征（脱敏版）’，尝试建立其与‘北极星方向历史异常信号’之间可能存在的数学模型关联。重点是数学框架的搭建和可能性论证，不是具体数据。二十四小时内能出来吗？”
电话那头传来快速的计算和讨论声，过了一会儿，负责人回答：“可以。但模型会很粗糙，假设会很多，结论会很模糊。”
“要的就是模糊但逻辑自洽。给俄罗斯人一个钩子，让他们觉得我们有他们需要的那块拼图，但又不给他们完整的图案。”
“明白。”
安排完这边，陈默又联系了仍在安全屋进行收尾工作的赵大夫团队。除了撤离安排，他要求赵大夫整理一份关于“牧羊人”从接触异常到最终死亡过程中，所有可观测的、非特异性的生理指标变化曲线（如体温、心率变异性、皮电反应的长期趋势），以及这些变化与安全物环境监测数据（常规电磁、温度、湿度）的相关性分析报告。这份报告看起来像一份严谨但普通的医学-环境关联研究，剔除了所有涉及“量子场”、“协议指令”等敏感词汇，但内行人或许能从中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把这些和‘星语者’的模型报告打包，做最高级加密。”陈默对“蜂后”指示，“你亲自跑一趟芬兰。除了资料，再带一件‘小礼物’——那个废弃矿洞实验室里，不是还有一些深海样本分析过程中产生的、非活性的‘衍生物’粉末吗？封装一点，微量，绝对安全，作为‘本地特产’的实物佐证。”
“明白。你这边呢？”
“我留守。这边还有事要处理。”陈默顿了顿，“见了索科洛夫，态度可以积极，但底线要守住。可以讨论技术框架，可以交换非核心的观测数据，甚至可以一起做个联合分析项目。但关于‘系统’协议的具体内容、‘火种计划’、我们在ark内部的部署，一个字都不能提。我们的目标是获取他们关于‘北极星’和五十年周期的详细数据，以及他们对‘系统’整体架构的推测。”
“如果他坚持要更核心的东西呢？”
“那就告诉他，饭要一口一口吃。先证明合作的价值和安全性。”陈默声音冷静，“顺便，观察他身边那个人。如果是技术人员，注意他提问的专业方向；如果是安全人员，注意他的警戒习惯和通讯设备。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好。”
通讯结束。陈默看着屏幕上“蜂后”发来的赫尔辛基那家桑拿房的外景照片，一个不起眼的木结构建筑，坐落在积雪的码头旁，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蒸汽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融入北欧冬季灰蒙蒙的天空。
他将目光转回上海这边。秦风那边暂时没有新的紧急消息，但“探针-β”的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着。陆怀舟和那些欧洲专家神神秘秘的修改，让他不安。他需要秦风想办法弄清楚，那些修改到底针对什么，是否与“牧羊人”的死亡有关联。
他给秦风发去一条极其简短的、经过伪装的信息：“留意近期特殊集成区的设备参数变更，尤其是与‘场强阈值’和‘神经响应延迟’相关的设置。不必强求，安全第一。”
信息发出，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不知道能不能激起一点涟漪。
第二天，赫尔辛基，晚上八点五十分。
旧港区被一层湿冷的雾气笼罩，路灯的光晕显得模糊而遥远。“蜂后”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防水运动包，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家桑拿房。包里除了加密的平板电脑和微量样本，还有她从不离身的几样小工具。
桑拿房门口挂着一个简陋的木板招牌，写着芬兰语和英语的“欢迎”。推开门，一股滚烫的、夹杂着桦木清香的蒸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和中央石头炉子里的火光提供照明。木质的长椅和墙壁被热气熏得发黑发亮。
更衣区空无一人。只有两个相邻的储物柜门虚掩着，上面用粉笔画了个不起眼的十字标记——接头的暗号。
“蜂后”迅速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隐蔽的摄像头或监听设备（至少她的仪器没检测到），然后走到标记的柜子前，打开，里面是空的。她将自己的包放进去，锁好，只拿着一个小巧的、伪装成钥匙扣的加密通讯器，走进了桑拿区。
桑拿区里已经有人了。索科洛夫坐在最里面的长椅上，只在下身围了条毛巾，精壮的上身布满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泛着光。他闭着眼，似乎很享受。旁边站着那个年轻人，同样只围了毛巾，肌肉线条分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口。
看到“蜂后”进来，索科洛夫睁开眼，露出一丝微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欢迎来到芬兰的传统。脱下外套，放松点。在这里，蒸汽和汗水会让谈话更坦诚。”
“蜂后”没接话，走到离他们稍远的长椅坐下，脱掉羽绒服，里面是简单的运动背心和长裤。她没有完全放松，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索科洛夫。
“东西带来了？”索科洛夫问。
“蜂后”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通讯器，放在两人之间的木凳上。“一部分。需要你的密钥才能解开第一层。”
索科洛夫对年轻人点了点头。年轻人从自己柜子里取出一个类似的设备，操作了几下，与“蜂后”的设备进行了一次近距离加密握手。几秒钟后，“蜂后”设备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你可以看第一部分，关于生理-环境关联分析和数学框架模型。”“蜂后”说，“实物样本在更衣室的包里，微量，绝对安全，你可以事后验证。”
索科洛夫拿起自己的设备，快速浏览着解密后的文件。他的表情很专注，时而皱眉，时而微微点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刻的轮廓线。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放下设备，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很有趣……特别是关于非特异性生理指标与环境场‘潜在谐波’的长期弱相关趋势。这和我们一些未公开的、关于长期暴露在特定电磁环境下工作人员的健康统计异常，有某种……神似。”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盯着“蜂后”。“但这不够。模型很漂亮，但缺乏决定性的数据点。你们那个‘最终活性阶段’的数据，明显经过大幅脱敏。还有，‘北极星’信号的特征参数，你们只是引用我们论文里的公开部分，没有提供任何新的交叉验证。”
“饭要一口一口吃，索科洛夫先生。”“蜂后”平静地回答，“我们的‘样本’情况特殊，获取过程艰难，数据敏感。在建立足够的信任和明确合作框架之前，我们不可能交出全部底牌。你们关于五十年周期和‘北极星’信号的详细原始数据，不也还藏在你们的研究所里吗？”
索科洛夫笑了笑，拿起木勺，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水，泼在滚烫的石头上。“嗤啦——”一声巨响，灼热的蒸汽猛然腾起，充满了小小的桑拿房，温度瞬间又飙升了几度，视线一片白茫茫。
“信任……”索科洛夫的声音在蒸汽中显得有些缥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是奢侈品。但我们或许可以建立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实用主义合作。”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蒸汽。“我们手上有过去五十年，‘北极星’七次异常信号的完整时频分析和偏振数据。我们还有苏联时期一些绝密的、关于全球范围内‘非自然电磁现象’的观察记录，这些记录的时间跨度更长，有些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我们认为，这些现象之间存在关联，并且其活跃周期可能在……缩短。”
他顿了顿，等蒸汽稍微散去些，才继续说：“而你们，有近距离接触‘节点’的经验，有‘样本’，有对那个‘系统’协议语言的初步解读。你们更接近‘现场’。我们需要你们的现场数据和解读，来理解我们那些历史记录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如何判断下一次‘活跃期’到来的确切时间和可能强度。”
“你们想预警？”“蜂后”问。
“预警，或者……提前准备应对措施。”索科洛夫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不认为被动等待是明智的。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在‘醒来’，或者只是进入了一个更活跃的周期，我们需要知道它会做什么，以及……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前，做点什么来……安抚它？或者至少，保护一些关键的东西。”
他的用词很谨慎，但“蜂后”听出了弦外之音。俄罗斯人担心的不仅仅是科学发现，更是国家乃至文明的生存安全。他们的“准备应对措施”，可能远比技术层面的研究更复杂，更……强硬。
“如何合作？”“蜂后”直接问。
“分阶段。”索科洛夫显然早有腹案，“第一阶段，数据交换。我们提供‘北极星’信号部分脱敏数据和早期异常现象档案摘要。你们提供‘高地节点’更详细的能量场波动数据，以及‘样本’非活性阶段的物质分析报告（包括你们带来的那点‘特产’）。双方在独立环境下进行分析，然后通过安全信道交换初步分析结果，验证彼此数据的价值和真实性。”
“第二阶段，如果第一阶段顺利，建立联合分析小组，在第三国设立一个物理隔绝的安全数据分析中心。共同研究‘系统’的网络结构、活跃规律、以及‘意识场’影响机制。目标：建立更可靠的预警模型，并探索可能的……‘交互协议’或‘安全边界’。”
“第三阶段，”索科洛夫的声音压得更低，“基于研究成果，协调各方——不仅是中俄，可能的话，包括其他有能力的国家——制定一个全球性的、统一的应对策略。避免因为误判或单方面行动，提前引爆灾难。”
计划听起来宏大而理性，甚至有些理想化。但“蜂后”知道，每一步都藏着无数的算计和风险。数据交换中如何防止对方使诈？联合分析中心由谁控制？所谓的“全球应对策略”，最终听谁的？
“我需要向总部汇报。”“蜂后”说。
“当然。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索科洛夫站起身，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体，“但请记住，时间不在任何人这边。我们的模型显示，下一次‘北极星’活跃的窗口期，就在未来六十到九十天内。而你们ark的那个‘探针-β’……”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蜂后”一眼，“可能会成为一个非常不稳定、也非常关键的变量。”
说完，他带着年轻人，走进了旁边的淋浴区。
“蜂后”独自坐在蒸腾的热气里，感受着汗水顺着皮肤滑落。谈判比她预想的更顺利，也更复杂。索科洛夫展示出的合作意愿和长远规划，不像作假。但他眼底深处那种属于老牌强国情报官员的冷静和算计，也绝对不容忽视。
她慢慢穿好衣服，拿回自己的包，检查无误后，离开了桑拿房。
外面的冷空气让她精神一振。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平稳，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整理刚才的对话，准备向陈默汇报。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桑拿房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索科洛夫擦着头发，对旁边的年轻人说：“联络莫斯科，告诉那边，‘鱼’已经试探性咬钩了。对方很谨慎，但手里确实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可以按‘次级接触方案’准备下一阶段。另外，ark那边的动静，继续盯紧，尤其是那个‘探针-β’的最终发射时间。我有预感，那会是很多事情的关键。”
年轻人点头，开始在加密设备上操作。
雪花，开始从赫尔辛基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古老的港口、街道，和那些正在进行着的、可能决定未来的隐秘交易。
遥远的上海，陈默收到了“蜂后”发回的初步汇报。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合作阶段和“北极星”窗口期的描述，目光最后停留在“六十到九十天”这个数字上。
“探针-β”的发射、“北极星”的可能活跃期、“系统”扰动指数的爬升……几股危险的洪流，似乎正在朝着同一个时间点汇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无数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察觉的家庭、个人。
拼图的碎片越来越多，来自不同方向，带着不同的目的和秘密。
而要把它们拼成一幅能看清真相、找到生路的图案，需要的不仅是智慧和勇气，还有……难以想象的运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秦风的另一个备用加密线路。
“是我。你那边，关于‘场强阈值’的修改，有什么发现吗？”
听筒里传来秦风疲惫但清晰的声音：“有点眉目了。他们好像……调低了触发‘警报’的阈值，但同时又增加了一个新的‘延迟响应’模块。有点矛盾，像是在担心错过早期信号，又怕反应过度……老陈，我感觉他们手头可能有新的、不好的数据，来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新的数据？是“牧羊人”的死亡信息泄露了？还是其他地方出现了类似案例？
“知道了。继续留意，自己小心。”
挂断电话，他感到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压力再次压上肩头。
危险的拼图，正在从四面八方送来碎片。而他们，必须在洪水到来前，找到那张能让诺亚方舟找到方向的、最后的图纸。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