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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雪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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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已经下了七天七夜。

陈大山坐在老哨屋的火炉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妻子抱着小梅,站在林场唯一的照相馆前,笑得像阳光穿透雪雾。那时小梅还能跑能跳,还能喊他“爸爸”。如今,她躺在镇卫生所的病床上,靠氧气罩呼吸,医生说,若再不送她去市里医院,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可雪封了路。

林场早已不发工资,他卖了祖传的猎枪,凑够药费,却换不来一辆能上山的车。镇上的人说,这场雪不正常,是“山神发怒”,谁若强行出山,就会被雪埋了。

他不信神,只信斧头和脚印。

夜里,他套上棉袄,揣上半块冻馍,准备再试一次翻山。刚推开门,风雪中,一个身影倒在雪地里。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旧式白布棉袄,样式像是六十年代的,头发雪白,长及脚踝,脸上覆着霜,却不见冻伤。陈大山将她拖进屋,用热水擦脸,才发现她眉眼清秀,约莫二十出头,可体温低得吓人,像抱着一块千年寒冰。

她醒了,睁眼第一句是:“你不是他。”

“谁?”陈大山问。

她不答,只盯着炉火,仿佛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忽然,她伸手,从发间取下一支簪子——通体如冰雕成,内里有雪花缓缓旋转。她将簪子放在桌上,轻声道:“若你见着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把这给她。”

“为什么?”

“她是我的女儿。”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我守了山一百年,只求她能活。”

说完,她闭上眼,再无呼吸。

陈大山伸手探鼻息,却摸不到一丝热气。可尸体不僵,皮肤仍软,像只是睡着了。他想出去喊人,可风雪太大,门一开,雪就灌进来,像山在拒绝他。

他只好将女人暂时安置在里屋,盖上棉被。

半夜,他梦见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在雪地里哭喊:“爸爸!爸爸!”声音凄厉,像从地底传来。他追过去,只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通向一座无名雪丘。丘上,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守誓人之墓”。

他惊醒,发现炉火已灭,屋里冷得像冰窖。

更诡异的是,那支冰簪,竟出现在他枕边。

他拿起簪子,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脉动——像有生命在沉睡。

次日清晨,风雪骤停。

他抱着簪子冲进镇里,想交给卫生所的李大夫看。可刚到门口,就见李大夫披着棉袄出来,脸上带着惊恐:“你女儿……昨夜醒了,说她看见一个白头发的女人站在床头,说‘轮到你了’……”

陈大山心头一紧:“小梅现在在哪?”

“在病房……可她手里,攥着一支冰簪。”

他冲进病房。

小梅坐在床上,脸色红润,不像病重之人。她抬头看陈大山,眼神陌生,嘴角缓缓扬起,轻声道:“爸爸,我终于等到你了。”

可陈大山知道——那不是小梅。

那声音,和昨夜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后退一步,盯着女儿手中的冰簪——和他枕边那支一模一样,只是更亮,更冷,簪身内部的雪花,竟在逆向旋转。

“你把她怎么了?”他嘶声问。

“我给了她命。”小女孩模样的存在缓缓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冰晶脚印,“她原本活不过今晚。是我用百年雪魄,续了她三日阳寿。”

“代价是什么?”

“你得替她去死。”她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雪光,“就像你父亲当年该做的那样。”

陈大山浑身一震:“你……认识我父亲?”

“他逃了。”小女孩冷笑,“二十年前,他本该走进雪祭洞,却砍断手指,骗过山灵,逃下山去。可山不会忘,誓约不会断。如今,轮到你了。”

窗外,原本放晴的天空,忽然又阴沉下来。远处山巅,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雪崩的前兆。

小梅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神在“小女孩”和“女儿”之间切换。忽然,她痛苦地抱住头,尖叫:“爸爸……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当雪女!”

陈大山扑过去抱住她,却发现她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冰纹。

“她在抗拒。”雪女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她的魂魄还不完整。若你不想她彻底变成我,就在这三日内,带她去雪祭洞,完成献祭。”

“否则?”

“整座雪窝子,都将被埋进永夜之雪。”

风雪再次席卷小镇,而陈大山抱着女儿,站在病房中央,手中紧握那支冰簪——它正在发烫,像一颗即将苏醒的心脏。

二、雪祭洞的低语

雪窝子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陈大山守在小梅床边,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意。小梅睡得很浅,呼吸微弱,偶尔抽搐一下,像是梦里在挣扎。她手心里还攥着那支冰簪,簪身的雪花仍在逆向旋转,像在倒数着什么。

陈大山盯着那支簪,心里翻腾着二十年前的记忆。

父亲失踪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雪。他记得父亲临走前,把他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山有山的规矩,人有人的命。若有一天你听见雪里有人喊你,别回头,也别应。”

他当时不懂,现在却明白了——那不是警告,是忏悔。

父亲逃了,可债,终究要由儿子来还。

他起身,披上棉袄,悄悄推开房门。外面雪已停,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层薄冰覆盖着大地。他朝着林场深处走去——那里,埋着雪祭洞。

雪祭洞藏在断崖之下,被一堆塌方的乱石掩着,若不是早年当护林员时巡山发现,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洞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早已被风雪磨平,只剩一个模糊的“誓”字。

陈大山点燃火把,走进洞中。

洞道狭窄,两侧岩壁上刻满符文,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他用手摸去,那些符号竟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呼吸都凝成白雾。尽头处,是一片开阔的冰窟。

冰窟中央,有一座冰台,台上躺着一具女尸。

她穿着红棉袄,面容安详,皮肤如玉,像是睡着了。陈大山心头一震——那正是他梦里见过的小女孩。

他走近,发现女尸胸口插着半截断簪,正是冰簪的另一半。他颤抖着伸手,将自己手中的那支凑上去——“咔”一声轻响,两段簪子竟自动融合,完整如初。

刹那间,冰窟震动。

符文亮起,血色的光在岩壁上流转,像有无数人在低语。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守誓人,你来了。”

“我不是守誓人。”陈大山嘶声说,“我父亲才是。”

“血缘即誓约。”那声音冷笑,“他逃了,债归子偿。你女儿已触碰冰簪,魂魄被锚定,若三日内无人赴祭,她将化为新雪女,永镇雪丘。”

“为什么非要有人死?”他怒吼,“山神就非得要命?”

“不是山神要命。”声音忽然低沉,“是山要记住。记住那些被遗忘的牺牲。”

陈大山怔住。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神明的惩罚,而是一种执念的延续。百年前,雪女为救山民而死,她的爱化作规则,她的悲化作诅咒。她不是要杀人,她只是想让世人记住:有人曾为他们死过。

火把熄灭。

他在黑暗中跪下,额头抵地。

“若我替她去死,小梅能活?”

“能。但你必须自愿走入冰台,让冰封你魂魄,成为新的‘锚’。如此,雪路重开,山道畅通。”

“若我不呢?”

“七日内,暴雪再临,雪窝子将被掩埋。你女儿,会成为下一个雪女,永生永世,守在这无人知晓的山里。”

他走出雪祭洞时,天已微亮。

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脚印,通向镇子的方向。脚印很轻,像是小孩的,可每一步都深陷雪中,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他知道,那是小梅在梦游。

他追着脚印跑回镇里,直奔卫生所。

推开门,病房空无一人。

护士说,凌晨时分,有个白头发的女人抱着小女孩走了,说“回家了”。

陈大山冲出医院,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山巅。

风雪又起。

而在那风雪深处,一座雪丘缓缓隆起,像一座新坟正在成形。丘顶,插着一支完整的冰簪,簪身流转着幽蓝的光。

他终于明白——小梅已经去了雪祭洞。

她不是被带走的。

她是自己走的。

因为昨夜,她听见了雪里的呼唤。

那声音说:“妈妈等你很久了。”

三、雪丘上的红棉袄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

陈大山背着父亲留下的老猎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雪丘。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他不能停——小梅才八岁,她不该成为山的祭品,不该被一段百年前的执念锁死一生。

雪丘高耸如坟,冰簪矗立在顶,像一座墓碑。四周寂静无声,连风都仿佛被冻结。他爬上雪丘,看见那件红棉袄静静铺在雪地上,像一朵不会凋零的花。

人呢?

他跪下来,用手疯狂地挖雪,手指冻得发紫,指甲裂开渗出血丝。忽然,他触到一块硬物——是冰,厚厚的冰层下,封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梅。

她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手轻轻搭在冰层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谁牵她。

陈大山砸冰,用猎刀劈,用石头砸,可冰层纹丝不动。他嘶吼着,哭喊着,声音在风雪中被撕碎,散入虚空。

“爸爸……”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不是从冰里,而是从他背后。

他猛地回头。

雪地中,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棉袄,头发乌黑,脸颊红润,正是小梅的模样。可她的眼睛,是雪白的,像蒙着一层霜。

“你不能破开它。”她说,声音空灵,“那是她的墓,也是我的门。”

“小梅……是你吗?”陈大山颤抖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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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她的一部分。”小女孩缓缓走近,“我是她被雪女唤回的魂魄。她说,我本该是她的女儿,百年前夭折,魂散风雪。她用百年雪魄,一点一点,把我拼回来。”

“所以你……愿意留下?”

“我不怕冷。”小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怕你难过。可她说,若我不回去,你会更难过——因为全镇的人都会死。”

陈大山扑过去想抱她,可她后退一步,身影微微晃动,像风中的烛火。

“爸爸,你记得吗?去年冬天,你说要带我去县城看雪景,说那里的雪是甜的。可我们没去成,因为林场发不出工资……”她的声音轻下来,“我想去看一次真正的雪,不是这种会吃人的雪。”

陈大山泪如雨下:“我去求山神!我去磕头!我去替你死!”

“没有山神。”小女孩摇头,“只有她。一个被遗忘的女子,用执念撑了百年。她说,她不恨献祭,她恨的是没人记得她为何而死。”

忽然,雪丘震动。

冰层裂开一道缝,一个身影缓缓升起——是雪女。

她不再是昨夜那个虚弱的女人,而是一位身披雪纱的女子,长发如瀑,眼眸如冰湖,手中握着完整的冰簪。她看着陈大山,声音如风雪低吟:

“你不必替她死。她已自愿归来。魂魄重聚,誓约已满。”

“那小梅呢?她还能回来吗?”陈大山嘶声问。

雪女低头,看着那个红棉袄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我已还她三日阳寿,让她与你道别。三日后,她将沉睡,魂归雪丘,成为新的守誓人。”

“不……”陈大山跪下,“求你,换一个方式!我愿意守山,我愿意砍柴烧火,我愿意一辈子不离雪窝子!只要她能活!”

雪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有人愿代她立誓,以记忆为祭,以遗忘为代价,她可得自由。”

“怎么代?”

“走进雪祭洞,亲手将冰簪插入心口,说:‘我愿替她记住一切,也愿被一切遗忘。’”

陈大山怔住。

记住一切,却被一切遗忘——这意味着,他将消失在这个世界。没人会记得他,没人会提起他,他的名字将被风雪抹去,像从未存在过。

可小梅能活。

他抬头,看着雪女:“若我这么做,她还能记得我吗?”

“不能。”雪女说,“这是代价。她将忘记你,忘记父亲,忘记红棉袄的约定。她会健康长大,嫁给别人,生儿育女,过完平凡的一生。”

“那……她会幸福吗?”

“会。”雪女轻声道,“因为她不再背负山的重量。”

陈大山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整了整棉袄领子,像要出门走亲戚。

“那就好。”

他转身,朝着雪祭洞走去。

身后,小梅的声音传来:“爸爸,你去哪?”

他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爸爸去办点事。你乖乖的,等雪停了,就能去看县城的雪了。”

风雪中,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雪色深处。

三日后,雪停。

阳光照在雪丘上,冰簪依旧矗立,但簪身的雪花,已停止旋转。

小梅在镇卫生所醒来,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医生说,她的病奇迹般好了,像是从未生过。

她问护士:“我爸爸呢?”

护士摇头:“没人送你来医院啊,你是自己走来的,手里攥着一支冰簪。”

小梅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躺着一支晶莹的簪子,像冰雕成的。她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走出医院,看见镇外的雪丘上,立着一块新碑,上书:“守誓人之墓”。

她站在雪地里,忽然流下泪来,不知为何。

远处,一个白发女子站在山巅,望着她,轻轻将一件红棉袄披在肩上,转身走入风雪。

四、风雪邮差

春天终于来了。

雪窝子的积雪开始融化,溪水重新流淌,像解冻的血脉。镇上的人说,这是三十年来最漫长的冬天。可奇怪的是,自从那场大雪过后,山里再没出过事故。伐木队进山,再没迷路;猎人巡林,再没遇险。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默默护着这片土地。

小梅上了小学。

她聪明、安静,喜欢画画。她总画一座雪丘,丘顶插着一支簪子,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老师问她画的是谁,她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很重要。”

她随身带着那支冰簪,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医生说这东西不该留,可一碰它,她就发高烧,梦里听见风雪呼啸。后来,人们便由她去了。

这天,邮差老李骑着三轮车进镇,送来一堆信件和包裹。他在卫生所门口停下,递给小梅一个旧信封。

“你爸爸托我转交的。”他说。

小梅愣住:“我爸爸?”

“陈大山啊。”老李挠头,“你忘啦?他以前常帮我搬货,还总给你买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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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面面相觑。

谁都不记得陈大山。

可老李说得笃定:“他去年冬天托我,要是你病好了,就交给你这封信。说……是最后的礼物。”

小梅接过信,信封泛黄,上面写着:“给我最爱的小梅,等春天来了,再打开。”

她颤抖着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她穿着红棉袄,坐在父亲肩上,笑得灿烂。背景是雪窝子的山口,阳光洒在雪上,像撒了糖霜。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小梅,爸爸不能陪你去看县城的雪了。但你要替我看看,那里的雪,是不是甜的。爸爸永远爱你。”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会这么痛,仿佛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张嘴想喊“爸爸”,可喉咙像被雪堵住,发不出声。

当晚,她梦到了风雪。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雪丘上,正把一支冰簪插入自己的胸口。他穿着破旧的棉袄,肩膀宽阔,背影熟悉得让她心碎。

“爸爸!”她哭着追上去。

男人回头,笑了:“小梅,别哭。爸爸去的地方,没有病,没有冷,只有安静的雪。”

“你去哪了?带我一起!”

“不行。”他轻轻摇头,“你要活在阳光下,而我……得留在风雪里。”

他身影渐渐透明,化作一片雪雾,随风飘散。

小梅惊醒,发现自己抱着冰簪,泪水浸湿了枕头。

她冲出家门,奔向雪丘。

月光下,雪丘依旧,冰簪矗立,可那块“守誓人之墓”的石碑,不见了。

她跪在雪地里,把照片埋进土里,又把冰簪插在照片上方。

“我忘了你。”她低声说,“可我梦到了你。这算不算……还记得?”

忽然,冰簪轻轻震动。

簪身的雪花,开始逆向旋转。

一个声音,极轻极远,从地底传来:

“够了……我已记住你,便够了。”

风起,雪未落,却有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她额头上,像一个吻。

五、雪落无痕

十年如雪,悄然融化。

雪窝子变了模样。林场转型生态旅游,木屋改造成民宿,游客们扛着相机来拍雪景,说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童话”。小梅长大了,考上了县城的师范学校,学的是小学教育。她依旧安静,喜欢画画,尤其爱画雪景。她脖子上不再戴冰簪,但总在抽屉深处,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男人扛着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笑得像阳光劈开阴霾。

她不记得那个男人是谁。

可每到雪夜,她总会无端落泪,仿佛心口缺了一块,被风雪灌满。

这年冬天,她回镇上实习,在中心小学教美术。第一节课,她让学生画“最温暖的记忆”。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交上画:雪丘上,一个黑影把光塞进地底,旁边写着:“爸爸说,要把亮留给我。”

小梅怔住:“这画的是什么?”

男孩眨眨眼:“我梦到的。妈妈说,爸爸去年修雪道时塌方,埋在山里了……可他走前,一直念叨着‘别让雪封山’。”

她忽然窒息。

那画面,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她记忆的锁孔。

当晚,她翻出抽屉里的照片,指尖颤抖。她盯着男人的脸,想喊出一个名字,可喉咙像被冻住。她冲到雪丘,跪在那块无碑的土堆前,指甲抠进雪里。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啊!”她嘶喊。

风雪无声。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她手背,冰凉,却像灼烧。

她闭上眼,梦境如潮水涌来——

她看见自己躺在冰层下,呼吸微弱;看见父亲砸冰,哭喊她的名字;看见那个白发女子说:“若有人愿代她立誓,以记忆为祭,以遗忘为代价……”

她看见陈大山走进雪祭洞,背影决绝。

她听见他说:“我愿替她记住一切,也愿被一切遗忘。”

她猛地睁开眼,泪如雨下。

“爸爸……”她终于喊出这两个字,声音破碎,却像雪崩般响彻山野。

就在这时,土堆微微震动。

冰簪破土而出,簪身雪花逆旋,光芒微弱却坚定。它浮在空中,轻轻触碰她的掌心,像在认主。

远处,雪女的身影悄然浮现,比十年前更透明,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你唤醒了它。”她说,“因为你也选择了记住。”

“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小梅哽咽,“就一面。”

雪女沉默良久,抬手轻挥。

风雪骤停。

雪丘中央,浮现出一道光影——陈大山站在雪中,正把冰簪插入心口。他回头,望向小梅,笑了。

“小梅,别哭。爸爸去的地方,没有病,没有冷,只有安静的雪。”

光影消散。

小梅跪在雪地里,紧紧攥着冰簪,仿佛攥着全世界最后的温度。

“我不会再让你被遗忘。”她低声说,“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也是存在的。”

雪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记住,是最大的诅咒,也是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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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身影渐渐消散,像雪融于水。

从此,雪窝子再无人见过雪女。

可每到雪夜,总有人看见雪丘上浮着一抹微光,像有人在守望。

小梅毕业后,留在了雪窝子小学教书。她教孩子们画画,也讲雪的故事。她从不提冰簪,但从不让任何人靠近雪丘。

她知道,有些牺牲,不该被歌颂,但必须被记住。

而她,就是那枚活着的信物。

六、雪线之上

小梅三十五岁那年,雪窝子通了高铁。

站台建在山腰,白墙灰瓦,像一粒嵌在雪坡上的棋子。游客们举着手机自拍,说这里是“离云端最近的车站”。没人知道,这铁轨之下,曾埋着七具无名尸骨——那是百年前第一批修路队,被雪崩吞没,尸骨无存,只留下七枚锈迹斑斑的工牌,如今锁在镇史馆最底层的玻璃柜里。

小梅成了校长。

她依旧教美术,依旧在每年冬至带学生去雪丘献一束白花。没人知道她每晚都会打开抽屉,凝视那张照片,轻声说:“爸爸,今天又有孩子画出了雪里的光。”

她再没梦见父亲。

可冰簪,开始发热。

起初是每月一次,簪身微温,像被阳光晒过。后来是每周,再后来,几乎每夜都隐隐发烫,簪头的雪花纹路在黑暗中泛出幽蓝的光。她知道,有什么正在苏醒。

这年除夕,大雪封山。

镇上停电,唯有雪丘顶上,一道微光静静闪烁。小梅披衣上山,发现冰簪竟自行浮起,悬在墓碑旧址之上,旋转不休。雪地浮现一行字,由霜花凝成:

“第七个守誓人,该归位了。”

她心头一震。

七十年前,镇志记载:雪道初建,七名工人自愿赴死,以血祭稳定山体。他们被称为“初代守誓人”。可后来,这七人被抹去姓名,只以“事故”草草结案。他们的牺牲,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而如今,冰簪在召唤第七人。

“不是我。”小梅喃喃,“我父亲已经……”

话音未落,冰簪骤然刺向她掌心。

无血,却有痛——像记忆被强行抽离。她眼前浮现画面:父亲陈大山在雪祭洞中立誓,山神低语:“七人之数未满,誓约不终。”原来,他只是第六个。第七个,始终空缺。

而冰簪,一直在等。

“所以……你不是要我继承,”她望着悬空的簪子,声音颤抖,“你是要我补上那最后一个名字?”

风雪中,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雪女,也不是父亲,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寂的回响,像山体深处的地脉在呼吸:

“守山者,非一人,而是一脉。血尽,魂继,誓不灭。”

她忽然明白。

所谓“守誓人”,从来不是单个人的牺牲,而是一条用血脉与记忆编织的锁链。每一代,都必须有人记住,有人承担,有人消失于风雪,才能换来片刻安宁。

她低头看着冰簪,它正缓缓落回她掌心,温度渐稳。

“我可以拒绝吗?”她轻声问。

无人回答。

可她知道,答案早已写在她十年如一日走向雪丘的脚印里。

第二天清晨,小梅没去参加镇上的春节联欢。她独自登上高铁站最高的观景台,望着铁轨延伸进雪雾深处。她掏出那张照片,轻轻吻了吻父亲的脸,然后将它夹进镇志的扉页——那本被封存的旧志,她悄悄解开了封条。

她写下一行字:

“1947年冬,七名工人修路殉职。陈大山,第六代守誓人。小梅,第七代,仍在。”

她没写完“仍在”之后的内容。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尽。

当晚,雪停了。

冰簪最后一次发烫,然后彻底冷却,簪身的雪花纹路悄然隐去,像沉入深海的星。

她将它埋回雪丘,立了一块无字碑。

从此,雪窝子再无异象。

可每到雪夜,高铁驶过山腰,乘客总说,能看见雪丘上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旧式棉袄,静静望着铁轨,像在守护一段被遗忘的路。

而小梅,开始写一本没人看的书。

书名是:《雪线之上》。

她写道:“有些牺牲,不为被歌颂,只为被记住。而记住,就是最深的誓言。”

七、雪落有声

小梅病倒了。

不是重病,而是缓慢的衰弱,像雪在阳光下无声消融。她开始记不清学生的名字,有时站在讲台上,望着窗外的雪,久久失神。夜里,她梦到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雪道上,身后跟着七个模糊的身影,最前面的那个,穿着父亲的旧棉袄。

她知道,时间到了。

冰簪虽已冷却,可那夜埋回雪丘后,她掌心却多了一道淡红的印痕,形如雪花,触之微温。每当她翻开《雪线之上》的手稿,那印记便亮一分,仿佛在回应她的记忆。

她不再抗拒。

这年清明,她最后一次带学生上山。雪丘上,她教孩子们用冰晶颜料画“看不见的人”——那些被风雪带走的修路人、守山人、守誓人。一个女孩举着画跑来:“老师,我画了个穿棉袄的叔叔,他说‘别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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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怔住,轻声问:“你见过他?”

女孩摇头:“可我梦见过他,他还摸了我的头。”

小梅笑了,眼角有泪。

当晚,她烧了半辈子积攒的药方,只留下母亲留下的那张泛黄纸条:“雪女非妖,乃山魂,守誓者以心为祭,非以命。”她第一次明白,所谓“守誓”,从来不是献祭生命,而是以心为灯,照亮被遗忘的路。

她提笔写下《雪线之上》的终章:

“父亲没有死于雪崩,他死于被遗忘。

雪女不是神,也不是鬼,她是山的记忆,是风雪中不肯散去的执念。

而我,不是继承者,是见证者。

只要还有人记得,雪就不会真正封山。”

写完,她合上本子,轻轻放在雪丘的无字碑前。

那夜,大雪再临。

她没回屋,就坐在碑旁,任风雪扑打,像一尊静默的守望者。她感到身体在变轻,记忆在回流——童年的笑声、父亲的背影、雪女的低语、冰簪的光……一切如雪片般纷飞,却不再冰冷。

她伸出手,仿佛有人在雪中牵她。

她轻声说:“我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

然后,闭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学生们发现雪丘上多了一座新坟,没有碑,只插着一支普通的铅笔,笔身刻着:“小梅,198x-202x。”

而那本《雪线之上》,不见了。

但奇怪的是,镇上每个孩子的课本里,都多了一张手绘的雪道图,图上标注着七个名字,最后一个,写着:“陈小梅,守誓人。”

更奇怪的是,从此以后,每逢雪夜,高铁驶过雪窝子,乘客总说,车厢广播会突然响起一段温柔的女声:

“下一站,雪窝子。请记得,有人曾用一生,换你一路平安。”

没人知道声音从何而来。

可孩子们说,那声音,像极了小梅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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