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撕破暮色，杀声震动山野。
陈静之一马当先，踏入冰冷湍急的河水。水流没过马膝，冲击力让坐骑不住趔趄。对岸箭矢如蝗，呼啸而来！
“举盾！”一名“影子”暴喝，数面包裹铁皮的圆盾立刻架起，护住陈静之及身侧。“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如雨。
陈静之伏低身子，目光锁定对岸那个戴面具的锦衣人。此人站在火光中，并未动手，只是冷眼看着河中的厮杀，身边四名黑衣护卫如同磐石。
下游方向的喊杀声越发激烈，显然陈默他们已经与敌人的侧翼或后队交上了手，分散了部分火力。但正面的压力依旧巨大，不断有箭矢穿透防御，身边传来闷哼，已有“影子”中箭落马。
“冲过去！不要停！”陈静之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大喝道。停在河中就是活靶子，只有冲上对岸，才有一线生机。
队伍顶着箭雨，艰难向前。河水翻涌，不断有人马被冲倒，但活着的人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前进。这是一场用生命开路的冲锋。
终于，最前面的几骑踏上了对岸的浅滩。等待他们的是如林的长枪和雪亮的刀光！
“杀！”惨烈的近身搏杀瞬间爆发。“影子”们人数虽少，但个个悍不畏死，刀法狠辣简练，一时间竟将拦在滩头的黑衣人杀得人仰马翻。但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显然也是精锐，很快就稳住阵脚，凭借人数优势层层包围上来。
陈静之已冲上岸，刀光如雪，瞬间劈翻两名黑衣人。他的脸色在火光下白得透明，额头沁出冷汗，但手中刀却稳如磐石，每一刀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胸腹间的剧痛如同火烧，内息已经开始紊乱，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倒下。
“保护国公！”身边的“影子”们拼死向他靠拢，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
就在此时，下游方向的喊杀声骤然接近！只见七八个浑身湿透、杀气腾腾的身影从黑衣人侧后方猛撞进来，为首者正是陈默！他左臂带伤，衣衫染血，但刀势更加疯狂，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国公！跟我走！”陈默嘶吼着，杀到陈静之身边。
“你们…”陈静之看到跟随陈默泅渡的五人只剩下三个，而且人人带伤。
“碰上了钉子，折了两个弟兄！”陈默语速极快，“这边不能久留，他们人太多！”
确实，虽然陈默的突袭暂时搅乱了敌阵，但黑衣人很快就重新组织起防线，而且那个戴面具的锦衣人身边，又有十余名一直未动的黑衣人缓缓拔出了兵刃，气势明显比周围的喽啰高出一大截。
“向东南，进林子！”陈静之果断下令。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借助地形才有一线生机。
剩下的十余人聚拢在一起，且战且退，向着东南方向的密林移动。黑衣人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身后飞来。
“想走？”那锦衣面具人终于动了。他的身法奇快，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掠过数十丈距离，拦在了陈静之他们退往林中的路上。“靖国公，留下吧。”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嗡鸣，听不出年纪，但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四名黑衣护卫如影随形，封住了其他方向。
“你是谁？”陈静之止住脚步，调匀呼吸，压下喉头的腥甜。
“一个送你上路的人。”面具人缓缓抽出腰间长剑。那剑形制古朴，剑身隐隐有水波般的纹路，在火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好剑。”陈静之目光一凝，“‘秋水’？你是‘沧澜剑’谢孤鸿？”
面具人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冰冷：“靖国公好眼力。既然认出了我，更该知道，今日你走不了。”
谢孤鸿，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独行剑客，亦正亦邪，剑法超群，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传言他已死。没想到，竟然投入了“星宫”麾下！
“想不到，当年一剑光寒十四州的‘沧澜剑’，如今也成了他人鹰犬。”陈静之语带讥诮，暗中却在飞速调息。对方是一流高手，全盛时期自己或可一战，但现在…
“各为其主罢了。”谢孤鸿不为所动，“靖国公，请。”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缕青烟般飘来，剑尖颤动，幻出点点寒星，笼罩陈静之全身要害！
陈静之猛地吸气，压下所有不适，手中刀光暴涨，不闪不避，一刀直劈对方剑光最盛处！以力破巧，以攻代守！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陈静之身躯一晃，脸色又白了几分，胸口气血翻腾。谢孤鸿也是后退半步，眼中讶色更浓——对方明明有伤在身，竟还有如此雄浑的内力！
就在两人交手的同时，陈默已率领剩余的“影子”与那四名黑衣护卫及周围的黑衣人战在一处。战斗更加惨烈，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国公！走啊！”陈默一刀劈翻一名黑衣护卫，自己肩头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但他浑然不顾，嘶声大吼。
陈静之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刺激得精神一振，内力不顾一切地催动，刀法骤然变得狂暴霸道，全是搏命的招式，一时间竟逼得谢孤鸿连退数步！
“就是现在！”陈静之虚晃一刀，身形疾退，同时手一扬，一把铁蒺藜夹杂着几枚黑乎乎的弹丸射向谢孤鸿和周围的黑衣人！
“小心暗器！”谢孤鸿长剑舞成一片光幕，将铁蒺藜尽数挡下。但那几枚弹丸撞在地上或兵刃上，猛地爆开，顿时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烟有毒！闭气！”有黑衣人惊呼。场面一时大乱。
“走！”陈静之借着烟雾掩护，与陈默等人汇合，不顾一切地冲向东南方的密林。身后传来谢孤鸿怒极的长啸和追兵的呼喊。
冲进林中，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众人凭着一口气，在漆黑的林中狂奔。身后的喊杀声和火光越来越近。
“分开走！”陈静之喘着粗气，“三人一组，不同方向，在…在嘉定州城外三十里的土地庙汇合！”这是早已定好的应急方案。
“国公！”陈默急道。
“执行命令！”陈静之厉声道，“带上俘虏！”那三个俘虏是重要线索，不能丢。
陈默眼眶欲裂，但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保护好国公！”他对身边两名伤势最轻的“影子”吼道，自己则扛起一个俘虏，带着另外两人，向另一个方向冲去。其他人也迅速分散。
陈静之在两名“影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林深处逃去。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远了些，但仍有人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一条不算宽但很深的山涧挡住了去路。
“国公，过不去了！”一名“影子”喘息道。
陈静之回头望去，林间已有火把光晃动，追兵已近。
“你们…走。”他推开搀扶他的手，“我断后。”
“不可！”两名“影子”异口同声。
“这是命令！”陈静之的声音已经嘶哑，“把这个…带给陈默。”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和星纹令牌，塞进一人手中。“告诉他…按计划行事…快走！”
两名“影子”眼含热泪，还要再说，陈静之已经转过身，面对追兵来的方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
就在这时，山涧对岸，突然亮起了数点火光！一个粗豪的声音隔着山涧传来：
“对面的可是靖国公当面？末将嘉定卫指挥佥事王镇，奉沈将军之命，特来迎接！”
随着话音，对岸火光大盛，赫然出现了数十名身着大明边军制式棉甲的士兵，弓弩齐备，杀气腾腾！为首一员魁梧将领，正是当年陈静之在西南时的旧部王镇！
绝处逢生！
陈静之紧绷的心神一松，一口压抑已久的鲜血终于喷了出来，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国公！”两名“影子”急忙扶住。
对岸，王镇见状大惊：“放箭！掩护国公！”
顿时，箭雨倾泻，将追到近前的几名黑衣人射倒。后面的追兵见对岸出现官军，人数不少，顿时一滞。
“架索桥！快！”王镇吼道。几名士兵迅速甩出带钩的绳索，勾住对岸树木，简易的绳桥瞬间架好。
两名“影子”不敢怠慢，背起已经昏迷的陈静之，利用绳索飞快地滑向对岸。
对岸林中，谢孤鸿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他看着对岸严阵以待的官军，又看了看已被接应过去的陈静之，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最终挥了挥手。
“撤。”他冷冷吐出一个字，身形隐入黑暗。
黑衣人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林中。
山涧对岸，王镇接过昏迷的陈静之，探了探鼻息，脸色凝重：“快！回城！找最好的大夫！”
夜色深沉，山风呜咽，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诉说着刚才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