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国徽高悬。
深红色的木质审判台庄严肃穆，背后是墨绿色的丝绒帷幕。审判席上，三位法官已经就座。审判长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法官，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面容沉静如古井。两侧的审判员一男一女，都正襟危坐，目光锐利。
上午九点整。
“传被告人到庭！”
法槌落下，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近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左侧的通道门。
赵立春走在最前面。他穿着灰色的囚服，编号“001”，剃了光头，脸上那种曾经在龙城政坛叱咤风云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平静。但当他抬眼扫过旁听席时，那双眼睛里依然闪过一丝不甘——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虽然爪牙已钝，但野性未泯。
钱卫东紧随其后。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经过公诉人席位时，他的目光快速躲闪了一下。
孙明德走在最后。作为曾经的纪检干部，他对这套程序太熟悉了——只是从前他坐在旁听席或者证人席，如今却戴着手铐站在被告席上。他的表情最复杂：有认命的麻木，有羞耻的回避，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解脱。
三名被告人被法警押解到被告席，金属栏杆在他们身后合拢。
旁听席鸦雀无声。前排坐着省市两级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媒体代表。中间几排是专案组成员和涉案单位的工作人员。后排，林寒看到了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赵立春的妻子和女儿，钱卫东年迈的父母，孙明德的妻子独自坐在角落，一直低着头。
林寒坐在证人休息室外的走廊长椅上，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今天他要当庭提交的证据——赵立春亲笔记录的账本复印件，以及专案组历时八个月调查形成的三千多页卷宗摘要。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手心有些出汗。这不是他第一次出庭作证，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案件，更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正邪较量，是一个城市八百万百姓对公平正义的期盼。
“紧张吗？”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寒抬头，郑国锋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这位老书记今天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袋很重，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有点。”林寒老实承认，“毕竟这个案子……”
“记住三点。”郑国锋压低声音，目光却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法庭的门，“第一，事实就是事实，证据就是证据，谁也改变不了。第二，法庭是讲法律的地方，不是辩论口才的地方，你只需要如实陈述。第三……”他转过头，看着林寒的眼睛，“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要赢，而是因为我们必须站在这里。这是职责，更是信仰。”
林寒重重点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公诉人刘志刚快步走来。他是省检察院的公诉一处处长，五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在检察系统以“铁嘴”着称。此刻他抱着厚厚一摞案卷材料，步伐稳健有力。
“郑书记，林副组长。”刘志刚停下脚步，向他们点头致意，“都准备好了。”
“辛苦刘处长了。”郑国锋站起身。
“职责所在。”刘志刚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自信，“今天，这第一槌，必须敲响敲亮。”
九点三十分，庭审正式开始。
审判长宣布案由：“龙城市原市委书记赵立春涉嫌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滥用职权案；龙城市原常务副市长钱卫东涉嫌受贿、贪污、滥用职权案；省纪委原正厅级纪检监察员孙明德涉嫌受贿、滥用职权、故意泄露国家秘密案，现在开庭。”
法槌再响。
旁听席上，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调整坐姿，有人开始记录。
“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刘志刚站起身。他今天穿着深蓝色检察制服，胸前检徽熠熠生辉。他走到公诉席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法庭——从审判席到被告席，从辩护人席到旁听席。那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
“审判长、审判员。”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法庭的穹顶下回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之规定，我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以国家公诉人的身份，出席今天的法庭，对被告人赵立春、钱卫东、孙明德涉嫌职务犯罪一案，支持公诉，并依法对刑事诉讼实行法律监督。”
他翻开起诉书，开始宣读。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赵立春，在担任龙城市财政局局长、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共计人民币一亿八千七百六十五万四千三百元，美元五百二十万元，港币八百万元……”
数字被清晰、准确地报出，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被告席上，敲在旁听席每个人的心上。
赵立春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僵直。钱卫东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孙明德闭上了眼睛。
“被告人钱卫东，在担任龙城市财政局局长、副市长、常务副市长期间，与赵立春共同或单独受贿人民币六千四百三十二万元，美元一百五十万元；贪污公款人民币八百七十五万元；滥用职权造成国家经济损失人民币三亿两千万元……”
“被告人孙明德，在担任省纪委纪检监察员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和影响力，为赵立春、钱卫东等人掩盖犯罪事实、打探案情、干扰调查，非法收受财物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故意泄露专案组工作秘密，导致重要证人遇害……”
起诉书长达四十二页。刘志刚用了近一个小时才宣读完毕。过程中，法庭里只有他铿锵有力的声音，还有书记员快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是钱卫东的老母亲，被女儿搀扶着，用手帕紧紧捂住嘴。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人赵立春，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是否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赵立春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有。”
法庭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请陈述你的意见。”审判长平静地说。
“我承认……收过一些钱。”赵立春的语速很慢，像在字斟句酌，“但很多都是人情往来，是朋友间的正常交往。而且，我为龙城的发展做出了贡献，那些项目、那些投资，都是我一笔一笔谈下来的。不能因为一些工作上的瑕疵，就否定我全部的功劳……”
“被告人赵立春，”审判长打断他，“法庭只审理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关于你的工作表现，不在本次审理范围。请你针对指控的具体事实进行答辩。”
赵立春沉默了几秒，忽然提高声音：“我要举报！我要举报郑国锋！他办案过程中刑讯逼供，诱供骗供！他指使林寒伪造证据！那个账本，根本不是我写的，是他们栽赃陷害！”
旁听席哗然。
郑国锋坐在前排，面无表情。林寒在证人休息室外的走廊里，通过监控屏幕看着这一幕，手心的汗更多了。
“肃静！”审判长敲响法槌，“被告人赵立春，如果你有证据证明公诉人指控的证据系非法取得，可以在法庭调查阶段提出。但现在，请你就指控事实本身进行答辩。”
赵立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身后的法警轻轻按住了肩膀。他颓然坐下，眼神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光也熄灭了。
接下来，钱卫东和孙明德相继表示“认罪认罚”，但对部分事实有异议，请求法庭从轻处理。
“现在进入法庭调查阶段。”审判长宣布，“首先，由公诉人出示证据。”
刘志刚再次站起身。他没有急着打开案卷，而是先向审判席微微鞠躬，然后转向旁听席。
“审判长、审判员，在出示具体证据之前，请允许我说明几点。”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本案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严重损害党和政府形象、严重破坏政治生态、严重侵害人民群众利益的职务犯罪大案。今天在被告席上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曾经手握重权的领导干部。他们的腐败，蚕食的是国家财产，损害的是政府公信，伤害的是人民感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因此，今天的庭审，不仅是一场法律审判，更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是一场我们党自我净化、自我革新的庄严宣示。公诉人将出示的证据，每一份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每一份都将证明：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上，没有任何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没有任何腐败分子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话音落下，法庭里寂静无声。
然后，旁听席后排，有人开始鼓掌。一开始是零星的，很快，掌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普通市民，甚至包括一些媒体记者，都在鼓掌。
这不是对某个人的喝彩，而是对法律的敬畏，对正义的渴望。
审判长没有制止这掌声。他等掌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请公诉人出示证据。”
刘志刚打开第一本卷宗。
“第一组证据，关于被告人赵立春受贿事实的证据。包括：行贿人王某、李某等二十七人的证言；相关银行转账记录四十六份；赵立春及其家属名下房产、车辆、股票等财产清单；扣押的现金、金条、名表、古董等财物照片及鉴定报告……”
一份份证据被投影到大屏幕上。银行流水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房产证上的面积令人咋舌，金条在灯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第二组证据，关于被告人钱卫东贪污、滥用职权事实的证据。包括：龙城市经开区土地违规出让的会议记录；虚假招标文件的原始档案；套取专项资金的虚假合同及报销凭证；相关企业负责人证言……”
“第三组证据，关于被告人孙明德泄露国家秘密、干扰调查事实的证据。包括：孙明德与赵立春、钱卫东等人的加密通讯记录；其妻子名下文化公司的异常资金流水；看守所监控被篡改的技术分析报告；重要证人吴某被灭口的尸检报告及毒物鉴定……”
证据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份都扎实确凿，每一份都环环相扣。旁听席上，人们的神情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深思。
当刘志刚出示到第四十七份证据——赵立春亲笔记录的账本复印件时，法庭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投影屏幕上，那泛黄的纸页，那工整又熟悉的字迹，那一笔笔赤裸裸的交易记录，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龙城政商关系最丑陋的肌理。
“这份账本，”刘志刚的声音像淬火的钢铁，“是赵立春三十年来腐败行为的真实记录。它记录的不仅是金钱的往来，更是权力的异化，是信仰的背叛，是一个共产党员堕落的全过程。”
他转向被告席：“赵立春，你在这本账本的第一页写着：‘1987年3月12日，收到第一笔咨询费500元’。那时你才三十岁，刚当上科长。五千块钱，对你当时每月八十多元的工资来说，是巨款。你当时写这句话时，手抖了吗？心慌了吗？”
赵立春低着头，一动不动。
“可是后来呢？”刘志刚的声音陡然提高，“第二页，第三页……金额从五千变成五万，五十万，五百万！你的手不抖了，心不慌了，你写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心安理得！到最后，一千万的转账，你只写一行字；一个项目的审批权，你明码标价！赵立春，这三十年来，你每天晚上翻开这本账本时，可曾有过一丝愧疚？可曾想起过入党时的誓言？可曾想起过那些还在为生计奔波的普通百姓？”
法庭里只有刘志刚的声音在回荡，字字千钧。
“更可悲的是，”他看向钱卫东和孙明德，“你们，一个是他一手提拔的‘得力干将’，一个是本该监督他的纪检干部，不仅没有阻止他，反而同流合污，助纣为虐！钱卫东，你贪污的那些钱，有多少是来自扶贫专项资金？孙明德，你泄露的那些秘密，导致多少调查工作前功尽弃，导致多少证人不敢开口？”
钱卫东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铐上。孙明德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转向审判席：“审判长，公诉人认为，本案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证明三名被告人的全部犯罪事实。他们的行为，严重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严重背叛了党的宗旨，严重损害了国家和人民利益。其犯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特别恶劣，必须依法予以严惩！”
他坐下时，法庭里一片死寂。
然后，审判长的声音响起：“现在，传证人林寒出庭作证。”
走廊里，林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制服，抱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开了通往法庭的门。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在他脚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迈步向前，脚步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条通往正义的路，有多长，有多重。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完。
因为在他身后，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在他前方，是国徽下那片不容玷污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