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以为伊莎会在第二天醒来。
她没有。
第三天白天,她依然没有。
时间在这两天里被拉长、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扭曲。
西弗勒斯麻木地履行着日常的职责:上课、熬制药剂、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近乎偏执地重新探访那间斯莱特林的书房以及带着隐身的默默然去看伊莎·希尔。
他沉默得可怕,对于医疗翼外那些愈演愈烈的、“私人魔法研讨过于激烈”的离奇传言,他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他倒宁愿是‘私人魔法研讨’,而不是亲眼看到那份血淋淋的秘密。
可他现在知道,那金色的身影之下,是被命运按进泥里反复碾压的痕迹。
这认知几乎击溃他赖以生存的某些准则。
它让他对过往那些关于“公平”、“负担”的怨愤感到羞耻,也让此刻胸腔里弥漫的那种钝重、持续不断的闷痛,变得既罪恶又理所当然。
也正是凭借这份钝痛带来的清醒,让他在这两天里,终于梳理清楚了那个空间的路径:斯莱特林书房暗门后连接着八楼的有求必应屋;反之,若在挂毯对面的白墙前,集中精神反复想象“斯莱特林的书房”,并坚定地穿越有求必应屋的黑暗通道,最终也能抵达通往斯莱特林的暗门。
这无疑再次佐证了四位创始人早年紧密的关系。理智上,西弗勒斯知道这个发现,值得探究其他创始人书房是否也有类似的通道。
但此刻,这些都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慰藉、满足或是一点点的欣喜。
它们远远无法覆盖他记忆中那片血腥的林地,和那具失去了皮毛、在痛苦中颤抖的兽形。
他觉得自己浸入了一个苦涩而巨大的黑色浓雾,这使他甚至无法回应阿不思·邓布利多那双充满探询的蓝眼睛。
当老人温和地问起是否需要帮助时,西弗勒斯沉默了。
他发现那些描述惨状的词汇死死哽在喉咙里,让他无法代替伊莎去求救。
这份创伤太过私密,太过惨烈,诉说和救赎本身都像是一种亵渎。
第三天的夜晚,医疗翼的病床上,伊莎的眼睫颤了颤,她总算从那些沉重的、过往记忆中挣脱出来。
庞弗雷夫人正俯身检查她的状态,见状松了口气:“感谢梅林,你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疼?”
伊莎眨了眨眼,适应医疗翼柔和的光线。
她的声音带着久睡后的沙哑,强撑着坐起身说:“有点晕……但还好。请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庞弗雷夫人扶了她一把,语气里带着责备,“高烧反复,魔力波动剧烈。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西弗勒斯……”
“是我的问题。”伊莎轻声说,她掀开被子坐在床边:“魔力失控的反噬。不关西弗勒斯的事。”
庞弗雷夫人扶着伊莎还想说什么,伊莎却摆了摆手自己站好,浅笑着说:“请相信我吧,夫人,我能处理好的。能把药水给我吗?我想回自己房间休息。”
庞弗雷夫人叹了口气,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瓶颜色各异的药剂:“退烧的现在当我的面喝,镇定剂睡前喝,蓝色的这瓶是营养补充剂……”
伊莎接过药瓶,指尖碰到玻璃时发觉手还在发颤,她用双手捧着喝下退烧药剂。
接着她微微拢了拢袍子的领口,真诚的向庞弗雷夫人道谢:“谢谢您,夫人。”
走出医疗翼时,走廊里空无一人。
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石墙上挂着的肖像画大多在打盹。
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伊莎将药剂放在桌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
伊莎站在水流中,闭着眼,任由水流冲过肩背,那里在热水刺激下隐隐传来幻痛,仿佛还有粗糙的树皮在摩擦裸露的血肉。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把那片林地的记忆、那个明明惊恐却一直陪伴的身影强行压回心底。
她洗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往全部洗干净,洗到指尖皮肤都泡得发皱,才梳理好思绪,关掉水。
用浴巾擦拭身体时,她的动作很轻,避开那些仿佛仍然能感受到刺痛的部位。
终于她换上了干净的睡袍,仔细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皮肤,微微叹息着拿起毛巾,一边揉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拉开了浴室的门。
西弗勒斯也没料到会撞见这个场景,他来的时间委实不巧,伊莎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浸湿了睡袍肩头浅色的布料。
袍子因为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小半截手臂;下摆只到膝盖,光裸的小腿和赤足毫无遮掩地踩在地毯上。
西弗勒斯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开裂,身体却僵在原地,既没有退出去,也没有将目光转回她身上,就那么别着脸站在那里。
伊莎眨了眨眼几乎以为是错觉,她没想到西弗勒斯会主动来找他,在短暂的惊讶后她的神色恢复平静。
她一边继续用毛巾揉着头发,一边走向壁炉边的矮几:“坐吧。要喝茶吗?”
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拜访,就像丛林里的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西弗勒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动到扶手椅边的。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伊莎对面,手中捧着一杯她刚倒好的红茶。
茶杯很烫,热度灼烧着他的掌心,这种微微的疼痛反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他盯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水面上倒映出自己苍白扭曲的脸。
“我看到了。”他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西弗勒斯本来就没指望伊莎能听懂,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希望她听不懂。
这样他就不必面对接下来的对话。
伊莎穿着睡袍就坐在他对面,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双手捧着茶杯,轻声问:“你要把这段记忆忘记吗?”
西弗勒斯几乎是立马抬起头看向她,倔强地重复道:“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不止是那片血腥的林地,不止是那具失去皮毛的兽躯。
他看到了那份无法言说绝望,想起了她当时在漆黑的默默然深处,曾说过的话:
“没有必须做的事,没有必须成为的人。甚至……没有疼。”
那时他不明白,只以为她只是逃避。
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但这句话的重量,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就像嗓子里卡着一块冰。
西弗勒斯想将这些都表达出来:比如胸腔里翻涌的、针对未知施加者的暴怒;
比如那几乎让他窒息的内疚,说到底是他的咒语,再次撬开了她封存的噩梦;
比如那刻骨的恐惧,不仅仅是对非人形态的恐惧,更是对她可能就此沉沦、或永远将他推开的恐惧。
但话语拥堵在舌尖,居然没有任何词汇可以表达,它们全都苍白、无力,配不上她承受过的万分之一。
反倒是伊莎,镇定得近乎异常。
她似乎从西弗勒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痛楚里,读出了太多未言的情绪。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做出一个让西弗勒斯意外的举动。
伊莎放下茶杯,伸手将睡袍宽大的袖子一点点卷起,露出整段小臂,递到西弗勒斯眼前。
“喏,”她的声音很轻“你看,有皮肤的。”
西弗勒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手臂很细,肌肤苍白,确实没有任何伤痕。
那完好的肌肤映入眼帘时,确实让心脏某处尖锐的绞痛稍微缓和了一瞬。
但很快更汹涌的酸楚便淹没了那点可悲的慰藉。他猛地转开脸,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眩晕。
这表象的完好,与记忆中血肉模糊的惨烈,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伊莎似乎是在安慰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没那么糟”。
可这恰恰让一切显得更糟。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他,宁愿她要求他忘记。
而不是这样,平静地卷起袖子,告诉他:看,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