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群意识体的散落,如同在寂静的金属墓穴中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虽已平息,却仿佛惊醒了更多沉睡的恶意。队伍继续向荆棘迷宫深处推进,每一步都更加谨慎。雷克斯和瓦拉的经验此刻显得尤为重要,他们能提前从金属呻吟的细微变化、气流方向的异常、乃至锈蚀气味的浓淡中,嗅出潜在的危险。
李哲走在队伍中段,量定义尺紧握在手,但更多时候,他依靠的是那愈发敏锐的“定义”感知。周围庞大而沉默的金属结构,在他意识中并非死物,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微的、或稳固或脆弱的“规则刻痕”——那是建造时的设计、坠落时的冲击、漫长岁月中能量侵蚀与规则扭曲共同留下的印记。他像行走在一片由看不见的丝线编织成的森林里,需要时刻分辨哪些丝线可以借力,哪些一触即断,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他们沿着一条倾斜向下、两侧“荆棘”如同巨兽肋骨般拱卫的通道前行。通道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金属粉尘,踩上去悄无声息。这里的光线更加稀少,只有极远处几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能量泄露光斑,在绝对的黑暗中明灭。
“注意,我们可能接近一个‘旧日结构体’。”瓦拉忽然停下,侧耳倾听,她那只完好的耳朵微微颤动,“听到吗?有规律的、非常轻微的‘咔哒’声,还有极低频率的能量脉冲。”
众人屏息凝神。果然,在背景的金属嗡鸣中,隐约能捕捉到一种机械钟表般精准、但音色更加沉闷的“咔…哒…咔…哒…”声,每隔数秒一次,伴随着几乎难以察觉的、让皮肤微微发麻的能量脉动。
雷克斯示意队伍放慢速度,压低身形。他指向通道前方一个拐角,那里透出的光线似乎稍亮一些,且带着一种冷硬的、非自然的光泽。
小心摸到拐角边缘,探头望去。
拐角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被巨型金属结构半包围的“厅堂”。厅堂中央,矗立着一座极其庞大的、外形狰狞的机械装置残骸。
它依稀能看出曾是一种多足步行载具或大型工程机械的骨架,高度超过十米,由粗壮的合金骨架和厚重的外挂装甲板构成。但此刻,它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力量与威严。大部分装甲板不翼而飞,裸露的骨架严重扭曲、锈蚀,好几条机械足断裂或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叠在身下。它的头部(如果那是头部)是一个布满传感器基座和破损武器挂点的半球形结构,此刻耷拉着,面向入口方向。
然而,这具机械亡骸并未完全“死去”。
它胸腔位置(如果机械有胸腔),一个被多层破碎护甲半掩着的、直径约两米的核心部件,正散发着稳定的、暗红色的微光。那精准的“咔哒”声和能量脉冲,正是从这个核心发出。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脉冲,机械残骸的某些关节处,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仿佛一具被微弱电流刺激的尸体。几条断裂的电缆从核心延伸出来,如同神经末梢般搭在周围地面上,偶尔迸发出细小的电火花。
“是前哨坠毁时遗留的‘重装守卫’残骸?”林莎压低声音猜测,探测器小心翼翼地扫描着,“能量读数高度凝聚但充满混乱的杀戮指令残留。核心似乎还在最低限度运行,维持着某种扭曲的防御或待机协议。它没有主动攻击迹象,但”
“但它堵住了我们唯一的前进通道。”影刃观察着厅堂的布局。机械残骸正好挡在通往更深处的唯一一个相对完好的拱门前。两侧虽有缝隙,但极其狭窄,且堆满了尖锐的金属碎片和不稳定的能量凝结物,强行通过风险极大。
“能绕过去吗?”冰砾问。
雷克斯摇头:“看地面的痕迹和结构走向,这个‘厅堂’是连接几条主要通道的节点。绕行的话,要退回去很远,可能进入更未知的区域,而且其他路径未必比这里安全。”
“那就想办法过去。”李哲凝视着那具微微抽搐的机械亡骸,他的感知深入其内部结构。与之前的集群意识体不同,这个残骸内部存在着一个相对完整、但逻辑早已崩坏、充满错误和杀戮执念的“核心指令集”。它就像一颗虽然布满裂痕、却仍在顽强跳动的扭曲心脏,驱动着这具破败的躯体,执行着早已失去意义的“守卫”职责。
“核心是它的驱动和意识(如果还有意识)源头。”李哲分析道,“但它的外部感知系统和武器系统应该大部分损毁了,否则我们靠近时就应该触发攻击。,更像是核心协议在失控能量下的条件反射。如果我们能不惊动核心,或者暂时‘欺骗’或‘屏蔽’它的敌我识别”
“怎么做?”林莎问。
“它依赖能量脉冲和可能残存的传感器进行环境感知。”李哲看向瓦拉,“你能模拟那种让它‘安心’或‘无视’的特定能量频率吗?比如纳维安维护信号的某种残留谐波?”
瓦拉皱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由数个能量碎片和简陋电路拼凑成的、巴掌大小的仪器。“我可以试试发射一段模拟的前哨‘友方识别码’,但信号很弱,而且这里的干扰太强,效果不确定。而且,一旦它识别错误或被激怒”
“我来负责应对突发情况。”影刃说,身影悄然融入旁边一根巨大金属支柱的阴影中,匕首在手。
“我帮你稳定信号。”织网者大师将一缕灵能注入瓦拉的仪器,试图增强其穿透性和稳定性。
凯因和冰砾则警惕地注视着机械残骸的其他部分,以及厅堂四周的阴影,防备可能被吸引来的其他东西。
瓦拉调整着仪器,额头见汗。片刻后,她朝李哲点了点头。
李哲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缓慢前进,保持安静,跟在我后面。”
他率先迈步,踏入厅堂。脚步极轻,落在那层金属粉尘上,几乎无声。手中的量定义尺没有举起,但他的感知完全锁定在那暗红核心的每一次脉动上。
瓦拉启动了仪器,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带着特定韵律的能量波,朝着机械残骸的核心方向弥散开去。
“咔哒咔哒”
机械核心的脉冲节奏,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暗红光芒的亮度也波动了一瞬。残骸躯干上几处关节的抽搐变得稍微剧烈了一些。
队伍缓缓移动,如同行走在沉睡巨兽的鼻尖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十米、八米、六米距离拱门越来越近。机械残骸依旧没有进一步的剧烈反应,只是那“咔哒”声似乎变得更加迟疑,核心光芒明灭不定。
就在队伍最前方的李哲即将绕过残骸主体,抵达拱门前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时——
异变突生!
机械残骸那条原本耷拉着的、布满传感器的“头部”,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一抬!那破损的传感器基座上,几个尚存的光学镜头猛地亮起浑浊的红光,瞬间锁定了正在移动的队伍!同时,它胸腔处暗红核心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脉冲频率急剧加快!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生命特征!协议冲突!清除!清除!” 一阵扭曲、尖锐、充满金属摩擦感的电子合成音,断断续续地从残骸内部某个破损的发声器中传出!
它那条相对完好的前肢机械足,猛地从折叠状态弹起,末端残留的一截能量刃发生器“滋啦”一声亮起不稳定的电芒,带着锈蚀关节刺耳的摩擦声,朝着最前方的李哲狠狠刺来!速度虽然不快,但势大力沉!
“被识破了!”影刃从阴影中暴起,匕首化作一道乌光,直刺那条攻击前肢的关节连接处!试图在其发力完全前将其破坏。
冰砾也怒吼着扑上,寒冰能量凝聚于拳,砸向机械足的侧面,试图使其偏转。
然而,这“重装守卫”残骸的防御远比集群意识体强悍!影刃的匕首虽然切入关节缝隙,却感到一股强大的、混乱但坚韧的能量在抵抗!冰砾的拳头砸在金属外甲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和一片白霜,并未能阻止其攻势!
能量刃的锋芒,已逼近李哲面门!
李哲瞳孔微缩,没有后退。他知道,一旦后退或闪避,队伍就会被堵在厅堂,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他将量定义尺交到左手,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刺来的能量刃和其后的机械核心。不是对抗,不是破坏,而是——“重新定义” !
他将意念集中于机械核心此刻疯狂运转的“清除指令”与驱动前肢攻击的“能量通路”之间,那短暂而关键的联系节点上。以“定义”亲和力为笔,以自身灵魂力量为墨,强行在这节点处“写入”一个极其短暂的、矛盾的“停滞”与“自检”指令!
这无异于在狂奔的机械逻辑中,强行插入一个错误的路标!
刺向李哲的能量刃,在距离他不足半米处,猛地僵住!刃上的电芒剧烈闪烁、扭曲。整个机械残骸发出更加刺耳的、仿佛内部齿轮卡死般的噪音!暗红核心疯狂闪烁,那电子合成音变得语无伦次:“指指令冲突路路径错误重重试”
趁此机会,影刃的匕首全力一绞,终于切断了那条前肢的主要传动结构!冰砾也再次重击其侧面连接处!
咔嚓!轰!
整条前肢机械足从主体上断裂,轰然砸落地面,能量刃熄灭。
机械残骸失去一条前肢,平衡受损,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但核心仍在疯狂闪烁,试图重新组织攻击。
“快走!它还在重启!”李哲低喝,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那一下强行“定义干扰”,对他负担极重。
众人不敢耽搁,以最快速度冲过机械残骸身侧,钻入了那个幽深的拱门之中。
身后,厅堂里传来机械残骸更加狂躁的嘶鸣、金属扭曲的巨响,以及能量过载的爆炸声。显然,那扭曲的核心并未放弃。
他们来不及后看,沿着拱门后的通道全力奔跑,直到那令人不安的声音逐渐被迷宫的沉寂重新吞没,才敢停下喘息。
李哲靠着一面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咳嗽。刚才的惊险交锋和规则层面的强行介入,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势又添新痕。
“又欠你一次。”冰砾抹了把汗,心有余悸。
李哲摆摆手,示意无妨。他抬头看向通道前方,黑暗似乎更加浓重,而那来自圣火指引的、对“第七共振峰”的微弱感应,似乎更清晰了一分。
他们刚刚摆脱了一个机械亡骸的阻截,但钢铁坟场的恶意,显然不会就此罢休。更深处,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