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院试在即,徐毅要去青岚州府了。
那晚的尴尬早已消散,一切又恢复了往常。
徐毅背着苏婉清准备好的行囊,站在院门口。
“嫂嫂,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就行。”
苏婉清手里还拿着一件刚熨帖好的外衫,想让他路上冷了穿。
“叔叔,我送你到镇口,就送到镇口。”她坚持道。
“人多嘴杂,你在家等我消息就是最好的。”徐毅的语气很坚决。
他知道,自己这个“克夫”的嫂嫂,走到哪里都会引来非议。
他不想让她受那种委屈。
苏婉清捏着衣衫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点了头。
“那你到了州府,别省钱,找个好点的客栈住。”
“吃食也要注意,别吃坏了肚子。”
“考试别紧张,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回家”
她絮絮叨叨,像是要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交代一遍。
徐毅安静地听着,没有不耐烦。
“嫂嫂,我记住了。”
他接过外衫,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青岚州府,清河贡院。
院试考场戒备森严,一排排号舍如同鸽子笼,气氛压抑。
徐毅找到自己的号舍,走了进去。
空间狭小,仅能容纳一人一桌一椅。
他放下行囊,静静等待开考。
开考的锣声响起。
试卷发下,薄薄几张纸,承载着无数读书人的命运。
徐毅拿起试卷,快速扫了一遍。
策论,经义,诗赋。
题目都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有几道题,他还在某本州府的策论集注中见过类似的。
这还考个锤子。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在卷上书写。
别人的考场是煎熬,他的考场是默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篇篇工整的楷书文章,从他笔下流出。
高台之上,三名主考官正襟危坐,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白日到黄昏,再到深夜。
号舍里点起了蜡烛,豆大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不少考生已经抓耳挠腮,满面愁容。
徐毅吹了吹最后一页试卷上的墨迹,长出了一口气。
完事,收工。
他将试卷整齐地叠好,放在桌案一角,准备趴下小憩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旁边的号舍,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徐毅侧耳倾听。
那是一种悉悉索索,像是某种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
隔壁的考生是个瘦弱的青年,此刻他正低着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用羊肠包裹的细长条状物。
他将那东西含在嘴里,咬破,然后闭上眼睛,身体微微一颤。
下一息,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那考生的天灵盖上飘了出来。
阴神夜游。
这玩意儿居然还能这么用?
那考生的阴魂在半空中适应了一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他以为,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凡人是看不见的。
他的阴魂飘飘悠悠,穿过号舍的木板墙,直接朝着徐毅的桌案而来。
目标很明确,就是来抄作业的。
徐毅心中冷笑。
真是个大聪明。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改变,装作已经熟睡。
那阴魂飘到徐毅的桌案前,低头看向那份答得满满当当的试卷,两只由阴气构成的眼睛里,满是贪婪与狂喜。
他开始飞快地记忆卷上的内容。
徐毅没有理会这个小偷,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高台上的三位主考官身上。
三位主考官依旧端坐高台,双目紧闭,如同睡着了一般。
但在徐毅的感知中,三道比那考生更加凝实、更加厚重的阴神虚影,正从他们头顶升起。
他们的阴神并没有四处巡视,而是不约而同地,都“看”向了那个正在偷窃徐毅试卷的阴魂。
原来如此。
大炎王朝的官员里,竟然也藏着修行者。
这考场,怕不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徐毅了然。
这世界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就在那作弊考生的阴魂,即将记下全部内容,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
高台上,居中的那位主考官的阴神,动了。
他的阴神嘴巴微张,一个无声的音节吐出。
“滚!”
没有声音传出,但一股磅礴浩瀚,充满威严的冲击,却在阴神的层面猛然爆发。
那作弊考生的阴魂,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只在魂魄的层面响起。
他的阴魂瞬间被震散大半,化作一道流光,狼狈不堪地被轰回了自己的肉身。
“噗!”
那考生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抽搐。
他含在口中的那截羊肠符箓,“轰”的一声自燃起来,火光一闪即逝。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倒在地。
整个过程,除了徐毅,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正在苦思冥想的考生。
高台之上,三位主考官的阴神,缓缓收回体内。
他们依旧闭着眼,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徐毅趴在桌上,嘴角翘了翘。
这波操作,六。
第二天清晨,有捕快进来,将那个昏迷的考生拖了出去。
徐毅还发现,不止是他隔壁,另外几个号舍也有考生被带走,一个个面如金纸,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看来昨晚的老六,不止一个。
三日后,考试结束的锣声敲响。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一个个神情憔悴,脚步虚浮。
徐毅混在人群中,精神头十足,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他走出贡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后方,踮着脚尖,正焦急张望的熟悉身影。
苏婉清。
她还是来了。
徐毅叹了口气,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嫂嫂。”
苏婉清看到他,眼睛一亮,所有的担忧和焦急都化作了满溢的喜悦。
“叔叔!你出来了!”
她想上前,又顾忌著周围的人群,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还是来了。”徐毅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我我不放心。”苏婉清低下头,声音有些委屈,“你一个人在州府,我怕你吃不好睡不好。”
徐毅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头一软。
“考得还行,我们回家。”
“嗯!”苏婉清用力点头,跟在他身后,像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动物。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