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毅走到了最前面。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地从榜末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
他的头直接抬起,看向榜单最顶端的位置。
那里,用最浓的墨,写着两个大字。
榜首:徐毅。
成了。
徐毅转身就要走。
“等等!徐毅?哪个徐毅?”
“咱们清河镇,还有第二个叫徐毅的读书人吗?”
“就是那个东城槐树巷,天生神力的徐毅?”
人群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书生,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指著徐毅的背影嚷嚷起来。
“不可能!他他不是个只晓得用蛮力的粗人吗?平日里连学堂的文会都不曾参加,怎么可能中榜首!”
这话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在清河镇的读书人圈子里,徐毅是个异类。
他力气大得吓人,传闻能在码头上一个人扛起千斤的货物。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跟“文弱书生”四个字搭不上边,更别提是青岚州院试的头名,秀才第一。
“你懂个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了过来,唾沫星子横飞,“徐秀才那是文武双全!”
“就是,前些天城南闹鬼,就是徐秀才出手平定的!我家亲戚就住那块,亲口说的!”
“还有西山那头铁甲尸,捕房的人都快死绝了,也是徐秀才一巴掌给拍死的!”
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在人群中发酵。
徐毅中榜的消熄,以一种比瘟疫还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清河镇。
他本人,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考个秀才而已。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给嫂嫂,给这个家一个交代。
穿过几条街巷,槐树巷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家门口,一道纤弱的身影正来回踱步,不时踮起脚尖朝巷口张望。
是嫂嫂。
苏婉清今天特地换上了一件半旧的湖蓝色布裙,洗得发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细细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看到徐毅的身影,小跑着迎了上来,因为跑得急,胸口微微起伏。
“小毅,怎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徐毅停下脚步,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衣角。
“中了。”
苏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中了就好,中了就好”
她喃喃自语,话语里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排在第几名?”
“第一。”
苏婉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水汽迅速凝聚,然后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毅知道,嫂嫂这些年,受了太多的委屈。
父母早亡,兄长横死,她一个年轻女子,顶着“克夫”的恶名,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大。
洗衣做饭,缝补浆洗,省下每一个铜板,都用在了他的笔墨纸砚上。
如今,他中了秀才,还是头名。
她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
“嫂嫂,我饿了。”徐毅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苏婉清猛地回过神,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把脸,脸上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我这就去做饭!今天今天我们吃顿好的!”
她转身,又想起了什么。
“不行,得去买酒!你中了秀才,这是天大的喜事,必须得庆贺!”
她风风火火地跑进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藏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抓了几个铜板,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裙角飞扬。
晚饭,异常丰盛。
桌上摆了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条苏婉清亲手做的红烧鱼。
最中间,放著一小壶温好的黄酒。
苏婉清破天荒地没有去厨房吃饭,而是给自已也添了一副碗筷,就坐在徐毅对面。
她给徐毅满上一杯酒,又给自己的杯子倒了浅浅一层。
“嫂嫂,这些年,辛苦你了。”
徐毅端起酒杯,对着她,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苏婉清也跟着喝了一口,立刻被呛得连连咳嗽,脸颊飞上两抹动人的红晕。
叔嫂二人,就在这温馨的气氛里,慢慢地吃著饭。
“咚咚咚。”
院门被人敲响了。
徐毅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捕头刘力和他的下属。
“徐秀才,恭喜,恭喜啊!”
刘力一见徐毅,脸上就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抱拳行礼。
“刘捕头客气了。”徐毅侧身让他们进来。
“应该的,应该的!徐秀才文魁高中,是我清河镇的荣耀!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徐秀才不要嫌弃。”
刘力一挥手,跟在后面的两个捕快,立刻将手里捧著的几个大礼盒放在了院里的石桌上。
红绸包裹的礼盒,一看就价值不菲。
徐毅没有推辞。
他知道,对方不是来送礼的,是来送投名状的。
一个能随手拍死铁甲尸,又能高中州试榜首的年轻人,未来的前途,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限量。
县衙这是提前烧冷灶,结个善缘。
“有心了。”
徐毅收下礼物,就代表他领了这份情。
刘力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又寒暄了几句,便知趣地带着人告辞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上门。
是城南苏家的管家,带着两个家丁,抬着两个更大的箱子。
“我家老爷听闻徐秀才高中,特备下贺礼,以谢当日救命之恩。”
管家恭恭敬敬地递上礼单。
徐毅接过来看了一眼。
文房四宝,名贵绸缎,还有两根品相极好山参,最下面,是白银一百两。
好大的手笔。
徐毅同样坦然收下。
人情往来,本就如此。
送走了苏家的人,院子里总算清净下来。
苏婉清看着石桌上堆成小山的礼物,有些手足无措。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小毅,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们拿了人家的东西,以后要怎么还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平白无故收人这么重的礼,是会折福的。
徐毅把那些礼盒随手拨到一边,坐了下来。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然后看向对面那个为这点身外之物而局促不安的嫂嫂。
灯光下,她的脸颊因为喝了酒,泛著淡淡的粉色,比桌上的佳肴还要诱人。
“些许身外之物,哪里比得上嫂嫂。”
徐毅喝下杯中酒,轻声说道。
“嫂嫂才是咱们家,真正的无价之宝。”
苏婉清愣住了。
她的大脑,一时之间没能处理过来这句话里的意思。
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直冲头顶。
整张俏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骂了一句,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身,逃也似的跑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