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
苏婉清就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又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打谷的连枷、装粮食的麻袋都准备妥当。
一切就绪,她才走到徐毅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小毅,该起了。”
“今天要去收阁谷子了。”
房门被推开,徐毅已经穿戴整齐。
“嫂嫂,早。”
苏婉清将一碗热腾腾的谷米粥放到桌上:“快吃,吃了好有力气。”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带上工具,锁好院门,朝着镇外走去。
天色尚早,街道上已经有不少扛着农具的乡邻,三三两两,脸上都挂著丰收的喜悦。
“徐秀才,也去收谷子啊?”
“是啊,王大叔。”
一路打着招呼,气氛祥和。
可到了城门口,徐毅的脚步缓了下来。
往日守着城门的,都是刘力手下那几个脸熟的衙役,今天却换了一批生面孔。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刀,一个个面无表情,身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刘捕头和他的手下一个都不见。
苏婉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徐毅的衣角。
“小毅,他们”
“没事。”徐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体内的气血何其雄浑,感知远超常人,他能感觉到,北方的天际线下,传来一种极细微、极压抑的震动。
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地平线的另一头奔袭而来。
“嫂嫂,等会到了地里,跟紧我。”
苏婉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穿过城门,来到镇外的田野。
放眼望去,金色的海洋一望无际,无数农人已经弯下腰,开始劳作,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和泥土的芬芳。
可苏婉清心里的不安,不减反增。
徐毅带着她来到自家田边,刚放下工具,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徐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喘息和焦急。
徐毅回头,是刘力的副手小王。
小王脸色惨白,一条胳膊用布条胡乱吊在胸前,布条上渗著血迹。
“王哥,你这是怎么了?”徐毅问。
“别提了!”小王急得满头大汗,“徐公子,你快走!带着嫂夫人赶紧离开清河镇,走得越远越好!”
苏婉清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徐毅扶住他:“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是蝗灾!有人在咱们这儿搞鬼,要人为制造蝗灾!”小王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青岚州镇妖司来人了,为首的叫吴山,他他把刘头给关起来了!”
“他说要用咱们清河镇的庄稼当诱饵,把那伙贼人引出来!我不同意,想去救刘头,就被他们打伤了。我是拼了命才跑出来,特地来给你报信的!”
小王一口气说完,捂著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用全镇的庄稼当诱饵?
徐毅想起了吴山这个人,刘力提过,是青岚州镇妖司的副使。
好一个镇妖司,好一个为国为民。
“徐公子,那帮人就是疯子!他们根本不管咱们百姓的死活!你本事大,他们肯定会盯上你,你快走吧!”小王还在劝。
徐毅摇了摇头。
他走了,嫂嫂怎么办?这满镇的乡亲怎么办?
他还没开口,苏婉清先说话了,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们不走。”
就在这时,田间有人发出惊呼。
“快看天上!”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北方的天际,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变厚,像是一团泼洒在天幕上的浓墨,迅速朝着清河镇的方向压了过来。
不是云。
那片“黑云”是由无数个细小的黑点组成的,它们翻滚著,涌动着,发出“嗡嗡”的巨大轰鸣,连天空都为之黯淡。
是蝗虫!
铺天盖地的蝗虫!
“蝗灾!是蝗灾啊!”
有经历过灾年的老农发出绝望的嘶吼,扔下镰刀,连滚带爬地往镇里跑。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田野间蔓延开来。
“快跑啊!”
“我的谷子!我的谷子啊!”
哭喊声,尖叫声,乱成一团。
不等那片巨大的蝗云主体抵达,已经有零星的先头部队落了下来。
一只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的蝗虫落在金黄的谷穗上,张开钳子般的口器,疯狂的啃食。
一个壮年汉子红了眼,抄起扁担就冲了上去,想把那些祸害庄稼的畜生赶走。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他一扁担下去,砸死了几只蝗虫。
可更多的蝗虫被血腥气吸引,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它们没有去吃谷子,而是落在了那个汉子的身上。
“啊——!”
汉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疯狂地拍打,翻滚,可那些蝗虫就像是附骨之疽,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惨叫声戛然而止。
蝗虫群散开,地上只留下了一具迅速干瘪下去的躯体,皮肤像是被晒了十年的橘子皮,紧紧地包裹着骨架。
一身的血肉,被吸食得干干净净。
这一幕,让所有奔逃的农人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蝗虫,这分明是吃人的妖怪!
苏婉清死死抱着徐毅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童年那场灾荒的记忆,如同梦魇般将她吞噬。
那无尽的饥饿,那满地的枯骨,那分食亲子的绝望。
她的腿软得站不住,只能依靠着徐毅,才能勉强不倒下去。
小王也吓得面无人色,哆嗦著嘴唇:“徐,徐公子,这这可怎么办啊?”
徐毅轻轻拍著苏婉清的后背,声音沉稳。
“嫂嫂,别怕。”
他转头对小王说:“王哥,你也捂住耳朵。”
“啊?”小王一愣。
“捂住耳朵,不想死的话。”徐毅的语气不带一点玩笑。
清河镇的城墙上。
吴山和他手下的黑衣卫早已在此布防。
他看着城外田野上那片巨大的蝗云,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一个手下在他身边低声问:“大人,那些刁民乱跑,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一群蝼蚁而已,死就死了。”吴山的声音冷漠如铁。
“等蝗虫群全部进入这片区域,就立刻启动‘焚天阵’,将它们连同那些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是!”
他看着下方混乱的人群,看着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绿色浪潮,一切尽在掌握。
这是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唯一办法。
牺牲一个清河镇,换来整个青岚州的安稳,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刘力那个蠢货,等事情了结,给他请功,再抚恤一下灾民,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便万事大吉。
蝗云的主体已经压至清河镇上空,遮天蔽日。
“时候到了。”
吴山抬起了手,正准备下令。
就在这时。
“吼——!”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吼,自田野的中央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