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想学那些人的做派,赖掉这笔账么,珍妮师妹?”
宋宁望着珍妮那副先是凝固、旋即写满“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
悠悠开口,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责备,反倒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方才,我松了手,放了生路。这‘一条命’的债,可是实实在在,童叟无欺。”
“呃……”
珍妮所有的情绪——劫后余生的恍惚、被算计的不甘、对同病相怜那一瞬间的触动——
此刻都被这句直白到近乎无赖的“讨债”给冲得七零八落。
她张了张嘴,
脑海里闪过无数反驳:
这难道不是你步步算计引我入彀?
这救命之恩难道不是你自己导演的一环?
可当她抬眼,
撞上宋宁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咱们按规矩来”般理所当然的眼神时,
所有争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长长地、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
肩膀也垮了下来,所有强撑的气势瞬间消散。
“……好。”
她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地说道:
“宋宁师兄,这笔账,我认。我珍妮,确实欠你一条命。”
说完,
她似乎觉得不够,
又带着点莫名的气性,
小声嘟囔着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找回一点场子:
“我珍妮向来敢作敢当,有恩必报!可不像某些人,惯会赖账……”
只是这嘀咕声越来越小,
最终湮灭在她自己的呼吸里。
她像是彻底泄了气的皮球,
有些疲惫地抬起手,
揉了揉依旧残留着可怕触感的脖颈,指尖下的肌肤还带着惊悸的凉意。
她的目光掠过林外——
醉道人一行依旧如同冰冷的雕塑,
沉默地注视着这边,
没有丝毫上前或干预的意思。
再看看眼前这个刚刚饶过自己、却又立刻把“救命之恩”明码标价摆上秤的师兄……
一股极其荒谬的对比感油然而生。
外面那些,是见死不救的冷漠棋手。
眼前这个,是算盘打得噼啪响、连救命都要折价的“生意人”。
奇怪的是,
后者这种赤裸裸的“算计”,
此刻竟让她觉得……反而更真实,甚至,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账目清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她狠狠掐灭。
跟宋宁打交道,任何一丝天真的松懈,都可能是致命的。
“宋宁师兄,现在债我也认了。”
她甩甩头,
抛开杂念,
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
眼中重新凝聚起浓浓的不解与好奇,望向宋宁:
“你能不能告诉我……刚才,你到底是怎么让【雷爆符】哑火,连【青鸾护心环】都失效的?”
这几乎违背了她的认知。
符箓引动法诀失效,
或许是对方用了什么干扰符道的手段。
可【青鸾护心环】是自动护主的奇珍级法宝,
与主人心血相连,
除非是境界或法宝层面形成绝对碾压,否则怎会毫无反应?
“因为……”
宋宁看了她一眼,
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应当的从容:
珍妮低呼一声,
碧蓝的眸子瞬间睁大,
里面充满了震惊,
但震惊之余,却又迅速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取代。
是了!
唯有这个解释!
唯有这种传说中足以镇压一方气运、作为大型宗门底蕴的顶级宝物,
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地让她的护身之宝形同虚设!
宋宁自身修为未入剑仙,
能做到这一点,
除了身怀重宝,再无其他可能!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她喃喃道,
看向宋宁的眼神里,
之前的忌惮与警惕并未减少,
却又奇异地混入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崇拜?
是的,
崇拜。
对于力量的敏锐感知和本能向往,
让她此刻清晰地认识到,
眼前这个男人所掌握的底牌,恐怕远超她之前的预估。
此刻她才明白,
自己引以为豪的“小聪明”,
在这个男人面前是如此可笑。
“宋宁师兄,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深不可测!秘传】级的宝物都能入手!”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叹。
惊叹过后,
便是浓烈到极点的好奇,如同小猫爪子挠心:
“师兄师兄!那宝物……到底是什么模样?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她双手合十,
眼睛亮晶晶地恳求道,
那神态像极了讨要糖果的小孩,浑然忘了片刻前还是生死相向。
“当然不能。”
宋宁回答得斩钉截铁,
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疏离,甚至带上了明显的警惕。
“此乃我压箱保命的根本,岂能轻易示人?”
珍妮高涨的热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迅速冷静下来。
她讪讪地放下手,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和歉意,
“是我唐突了,师兄莫怪。这样的重宝,自然不能暴露。”
她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刚才的崇拜和好奇褪去后,
一种更深沉、更现实的不安重新浮上心头。
她再次抬起头时,
脸上已没了之前的灵动跳脱,
只剩下清晰的忧虑,甚至是一丝……害怕。
“宋宁师兄,”
她声音很轻,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不想死。”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
无需点透。
一个眼神,
一句简单的话,便已包含了千言万语。
宋宁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
她怕这“欠一条命”的债,
最终会让她陷入比死更可怕的境地,
比如,背叛师门,
比如,在未来的滔天巨浪中粉身碎骨。
“放心,”
宋宁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要你还的这条命,不会让你去做十死无生、或者背叛玉清观根本之事。至少现在不会。”
“可是……”
珍妮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恐惧更深,
“就算不是直接让我送死……如果,如果我必须按照师兄你的意思去做一些事,导致玉清观在将来那场避无可避的‘第三次斗剑’中落败,甚至……道统覆灭。那我……不还是一样会死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望着宋宁,
眼神里充满了求生欲,那是一个智慧生命对存续最本能的渴望。
“你可以让玉清观道统不灭。”
宋宁平静地说,
“‘斗剑’的结局,确实只有‘胜’与‘败’。但是‘败’方不是全灭,保证玉清观道统不灭你就可以获得平局,最终活下来。”
“就像,你刚刚让我发誓,保住慈云寺道统不灭一样。”
他看着珍妮眼中亮起一丝微光,继续道:
“而且,我不会坐视玉清观道统断绝。某种程度上,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珍妮眼中的光微微闪烁,
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可是……”
但很快,
她又低下头,
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勇气和一丝羞赧,喃喃道:
“我……我还想要‘赢’……我想要那‘胜利’才有的奖励……”
“……”
这回,
轮到宋宁沉默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害怕死亡、此刻却小声说着“想要赢”的少女。
片刻后,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告诫:
“珍妮,你太贪心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
珍妮像是被这评价刺了一下,
猛地抬起头,
脸颊微红,
眼神却异常执拗,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
“我不想骗师兄,也不想骗自己!我来这里,经历这些,不光是为了活下去!我也想变得更强,也想拿到最好的东西!这有错吗?”
“没有错。”
宋宁摇了摇头,
目光变得深邃,
“渴望力量与胜利,是生灵的本能,也是前进的动力。但贪心,需要与之匹配的实力和时机来支撑。”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传授一条至关重要的生存法则:
“现在,对你而言,首要目标是‘存续’,是保住玉清观的道统不灭,拿到‘平局’的资格。这是底线。在此之上,你可以去谋划,去积累,去变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当你觉得自己的实力足够,时机成熟,你当然可以去争取‘胜利’,去拿你想要的一切。但你必须记住——”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入珍妮的眼底:
“到那时,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要么赢,赢得一切……”
“要么,输掉所有,包括你现在小心翼翼想要保全的性命和玉清观道统……”
“贪心的代价,往往是一次性的。”